几年前冬天，我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一枚圭。说明牌上写着"新石器时代晚期礼器"，用途不详。灯光从上方照下来，那玉器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被无数只手反复摩挲过。

我忽然想：如果一个高科技文明在四千年前想要把自己最重要的信息传给那时的人，他会用什么方式？

答案是：它会用神话。因为神话是人类唯一一种能够穿越文明断层、不被翻译损耗、不依赖任何特定知识体系的"存储格式"。

这个念头没有走掉。它长成了这本书。

这部小说，围绕着一个核心假设展开：所有神话都是对高等科技的记忆残留。

这个假设并非我的独创。人类学家早已注意到，不同文明对洪水的描述具有惊人的结构一致性——水位线停在同一层沉积岩上，幸存者被同一类容器装载，水退后由同一个体完成地形的重新划分。我们通常称之为"集体无意识"或"文化传播"。但如果还有第三种可能呢？如果那些描述的一致性，是因为它们描述的是同一件事？

写作过程中，我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当你的科技远超对方的理解能力时，你会如何向对方解释你的行为？你不会教他物理学。你会用他世界里最庄严、最权威、最具解释力的词汇来编织一个他能吞咽的故事。那个故事就是神话。

我花了很长时间想象那场对话。四千年前，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站在灰色的多面智能体旁边，手指按在接口上。他不知道"能量场"这个词，不知道"行星工程"这个概念。他只知道水正在涨，而他手里握着一枚会发光的黑石头。系统问他要不要执行修正。他说"是"。系统又问：权限确认。他说了一句什么？史书没记。系统记了，但我们还没读到那层日志。

书里所有关于时间的困惑都来源于同一个追问：如果在四千年前，就已经有人把"下一次洪水"的警告写进了石头里，那我们现在挖出来的，到底是一份考古发现，还是一封还没被拆开的未来信？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个人在小说里试图回答它。你翻开第一页就会遇到他。他坐在雨夜的探方边缘，右手掌心贴着一枚刚出水的竹简，指尖上残留着四千年前的朱砂温度。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没有松手。

那就够了。


光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