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暮色像一层薄纱笼罩在行进中的车队上方。
远处林影摇曳,夜鸟低鸣,马蹄声与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变得规律而单调。
陆承德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随从们熟练地扎营、生火、架锅,闻着空气中逐渐升起的油脂香味,眉头微微一动。
“时间也不早了。”
他侧过头,看向马车方向,“是不是该叫萧兄弟下来了?”
莲花正坐在一旁擦拭武器,闻言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中带着一丝嫌弃:“不用管他。那个色狼饿了自然会自己下来。”
秦烈失笑,顺着话说道:“陆大人,确实不用担心萧大哥。等会儿食物一熟,香味一飘,他肯定比谁都快。”
陆承德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心中却暗暗盘算。
——若萧瑟郎真的离开了车顶,后方负责警戒的随从不可能毫无察觉。
而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人来通报异常。
“看来是还在上面。”
他心中做出判断,也懒得再去深究。
“既然如此,”陆承德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副官说道,“就让厨房准备些味道重一点的料理吧。烤肉、多放香料。”
副官会意,立刻去传话。
而就在众人各司其职、忙得不可开交之时——
马车上方的空气,却在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
下一刻,萧瑟郎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车顶。
他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上的无形魔法如同水波般散去,彻底消失。
夜风拂过,他站稳身形,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然而——
“萧大人~您去了哪里呀?”
一道带着几分轻快、又隐隐透着探究意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萧瑟郎心头猛地一跳,转头一看,只见小莹正从马车侧边探出身子,双手抓着边缘,动作熟练地爬了上来。
“……小莹?”
他愣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随意地伸了个懒腰,“我不是一直在车顶修炼吗?晒了一整天太阳,刚才还有点犯困。”
小莹站稳后,拍了拍衣裙,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却意味不明的笑容:“怎么可能呢?刚才我在这里叫了你好几声,都没有任何反应。”
萧瑟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是吗?那大概是我不小心睡着了吧。修炼的时候一入定,就很难听到外界的声音。”
“睡着?”
小莹歪了歪头,语气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认真,“可是小莹刚才还在这里四处摸了摸……却什么都没碰到哦。”
这一句话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瑟郎心中骤然一沉,几乎是本能地警惕起来。
但下一刻,他又迅速冷静下来。
——不对。
马车一路行进,车顶并不好攀爬。
若她真上来过,不可能无人察觉;更何况,碧池、莲花她们也不会放任这种事情发生。
“是在试探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萧瑟郎脸上反而露出轻松的笑容,耸了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我都睡着了,哪里记得那么清楚。太阳晒着,风又凉,人一放松就容易睡死。”
他说得自然,语气毫无破绽,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嘲。
小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随后也露出温顺的笑容,语气轻柔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这样啊……那萧大人可真是辛苦了。不如让小莹替您按一按,舒缓一下筋骨?”
萧瑟郎哈哈一笑,摆手道:“这倒不必了。”他鼻翼微动,像是闻到了什么,“嗯……晚餐的味道已经飘上来了,我也有点饿了。走吧,下去吃。”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将小莹抱起,身形一跃,轻巧地从马车顶落下。
小莹低呼一声,被吓得心跳漏了半拍。双脚一着地,她便立刻从萧瑟郎怀中跳开,脸颊飞快地染上一层绯红,嘟着嘴道:
“萧、萧大人!小莹可是侍从,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抱着小莹跳下来?要、要抱也该是小莹抱您才对!”
“哦?”
一个冷淡的声音忽然从旁响起。
莲花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双臂抱胸,目光上下扫了萧瑟郎一眼,淡淡道:
“这个色狼这么重,你抱得动吗?”
小莹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发白:“莲、莲花小姐!?”
莲花冷哼一声,懒得再看她:“去取食物。还是说,你又想让碧池帮你‘活动活动筋骨’?”
“我、我没有!”
小莹脸颊瞬间红到耳根,连连摆手,“我这就去!马上就去给您和萧大人准备食物!”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几乎是逃跑般地转身离开。
萧瑟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干笑了一声:“哈……跑得真快。话说回来,那天碧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怎么一提名字就成这样了?”
莲花侧目冷冷看了他一眼:“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打听。”
萧瑟郎眉梢一挑:“我?小孩子?”
莲花眼神一沉,语气更冷了几分:“哦?那你是趁机抱女子跳下马车、占便宜的——大人了?”
萧瑟郎喉结一动,立刻改口,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没、没有……我只是个小男孩。”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一个可爱又无辜的小男孩。”
————
两日转瞬而过。
回离火城既无实际意义,黄鸿父女又正埋首于研究之中;至于苏雅——一想到要主动去找她,萧瑟郎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思来想去,他索性真的安分下来,每日盘坐在马车顶上,修炼纯阳炼体之法。
只是这一天,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隐隐,显然不适合继续在高处修炼。萧瑟郎只得收功,回到马车之中,与陆承德对坐下棋。
陆承德一边落子,一边呵呵笑道:“萧兄弟真是勤快。要不是这天色不佳,我怕是几天都见不到你的人影。”
萧瑟郎苦笑一声,执白落子:“陆大人说笑了。我这也是没办法。特级魔兽价格高得吓人,不花大钱根本买不到。等级难以提升,只能在功法上下点苦功。”
陆承德捻须笑道:“呵呵,其实在我看来,等级差不多就行了。再往上,也未必真有什么好处。能稳稳当当地待在特级,享受人生,岂不更好?”
萧瑟郎轻叹一声:“我也想这么想。可惜还有巡礼要走,最后还必须北上寒雪国。听说那地方,连圣级魔兽都不算稀奇。”
陆承德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失笑:“这么说来也是。那你这位勇者,难道没从创造主那里得到什么神器?可以越级而战的那种?”
萧瑟郎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我早就说过了,创造主只教了我一些知识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却明显带着试探:“说起来,圣虎国境内,在记录中的试炼塔一共有多少座?我也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去挑战一番。”
陆承德落子的手微微一停,随即叹了口气:“这个嘛……按明面上的记录,只有两座。一座在风月城,另一座在王城之中。”
“王城?”萧瑟郎眼睛一亮,“那一座我有没有机会进去?”
陆承德摇头,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别想了。王城那座被列为禁地,非王族之人,擅闯即是重罪。就算有些势力私下隐藏了试炼塔,目前能确认的,也只有这两座。”
他说着,忽然将一枚黑子重重落下,语气一转:“好了——我赢了。”
萧瑟郎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棋盘,黑子已占据九成江山,无路可走。
他无奈一笑,放下棋子:“……我输了。”
陆承德看着棋盘,脸上仍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笑意,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棋子,道:“你这个围棋,确实很有意思。简单的黑白,却暗藏无数变化,进退之间皆是算计。等回到城里,你务必尽快安排人手,在圣虎国推广贩卖。”
萧瑟郎笑着点头:“也是陆大人棋艺高超,才刚学会规则,就能赢我。”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吐槽——
“这家伙果然心机深沉,和罗铁索那老头一个德行。也就你们这种老狐狸,才会对围棋这种折磨人的玩意儿这么上瘾。以后再也不把围棋介绍给这类人了……”
陆承德显然心情不错,又指了指一旁随从捧着的木盒:“还有你那个‘动画盒子’,我也觉得很新鲜。虽然动作略显生硬,变化不多,但一张张静止的画拼在一起,居然能让人看见里面的人在跳舞、行走,确实奇妙。”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盘算什么:“若是能稳定制作,价格合适,在圣虎国应该会很受欢迎。不论是贵族宴会,还是酒楼消遣,都能派上用场。”
萧瑟郎呵呵一笑,语气却稍显保留:“这个恐怕还得缓一缓。目前固定图画的精细度和耐久性还有问题,要是品质不过关,我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卖。”
就在两人谈论之际,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来到车旁,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报告陆州牧!前方发现一小股盗贼,企图劫掠车队。已被我方拿下,无一漏网,请示大人如何处置。”
陆承德原本和缓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冷哼一声:“胆子不小。看见我这车队的旗号,居然还敢动歪心思?”他站起身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走,让我看看是些什么货色。我倒要亲自审一审。”
萧瑟郎微微一愣,有些意外:“这种阵仗,竟然还有人敢来抢?需不需要我也出手?”
陆承德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几分从容:“不必。已经全部控制住了,现在不过是去定罪而已。”
莲花原本靠在一旁,听到“盗贼”二字,眼睛微微一亮,露出几分兴致:“哦?有热闹看了?那我们也一起去凑凑热闹吧。”
陆承德略一思索,点头道:“也好,反正有我在,不会出什么问题。”
众人随后下了马车,在侍卫的引导下,朝着车队前方稍远处走去。夜色低垂,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得地面光影斑驳,一股不同于方才闲谈的紧张气氛,悄然在前方弥漫开来。
萧瑟郎第一眼看清那群被押跪在地的“盗贼”时,整个人不由得怔住了。
并不是因为他认得这些人,也不是因为他们长相凶恶、杀气逼人——恰恰相反。
那是一群怎么看都不像盗贼的人。
破烂的衣衫贴在干瘪的身体上,几乎挂不住;有人赤着脚,脚底满是裂痕与血口;脸颊深深凹陷,眼眶发黑,连站着都在发抖,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倒。那不是长期作恶之人的精悍,而是被饥饿与绝望一点点啃噬出来的模样。
萧瑟郎的目光又落到一旁被缴获的“武器”上。
几根削得并不平整的木棍,一柄断了半截、连刃口都钝得发白的铁剑,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农具——锄头、镰刀,连握柄都已经裂开。
怎么看,都更像是难民临时凑出来的“家伙事”。
萧瑟郎忍不住低声道:“……他们,是盗贼?”
声音不大,却清楚地落入周围人的耳中。
一旁的侍卫立刻抱拳回答,语气毫不迟疑:“回萧大人,这些人正是埋伏在前方树林中的盗贼。斥候发现他们携带武器,在官道旁潜伏,形迹可疑,我们便先行出手,将其全部拿下。”
陆承德站在最前方,负手而立,目光冷厉,根本没有多看那些人的惨状一眼,直接喝道:“好一个大胆刁民!说——你们是谁派来的?竟敢在官道上伏击本官的车队!”
话音落下,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
一名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几乎是被吓得爬前两步,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冤、冤枉啊大人!我们不知道那是您的马车!我们……我们也不是强盗啊!”
侍卫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还敢狡辩?你们一群人拿着武器,躲在官道旁的树林里,不是盗贼是什么?难道是出来赏风景的?”
老者张了张嘴,却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近乎疯狂的恨意,嘶声喊道:“狗官!你们根本就是想找个由头冤枉我们!”
话音未落,侍卫脸色一沉:“放肆!”
下一刻,“啪、啪”两声脆响。
那少年被一把揪住头发,左右脸各挨了一巴掌,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竟敢辱骂朝廷命官!”侍卫厉声喝道,“罪加一等!”
“不要!不要打他!”老者几乎是扑了过去,死死护在少年身前,声音沙哑而绝望,“大人!求求您了!是我,是我一时糊涂!要抢劫的只有我一个!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陆承德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少在这里演戏。说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我不信一个刁民,会有胆子对本官下手。”
那被打倒的少年挣扎着抬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牙道:“呸!没有人派我们!要杀要剐随你们!”
陆承德闻言,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开口:“呵呵……我看,你们八成是火凤国派来的探子吧?”
他的目光忽然一转,落在队伍后方一名身材明显矮小、胡子杂乱的身影上:“后面那个,不就是个矮人吗?”
这一句话,顿时让那老者脸色大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磕头解释:“不是!不是的!大人!他、他只是路过的!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啊!”
火把的光影下,那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像是一排随时都会断裂的枯枝。空气中,紧张与压迫感不断累积,而萧瑟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眉头不自觉地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