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证明自己依旧“正常”,也为了将那股荒诞的火焰扑灭,周景疏决定采取最极端的方式:切割。
连续七日,大理寺的马队再未经过西郊的粥摊,沈望舒递进大理寺的每一份公文,从灾民户籍统计到米粮损耗记录,周景疏一概交给下属批阅。
甚至连内阁议事、百官听政,周景疏都精准地计算着时间。他不再提前入场,也不再留后叙谈,只要沈望舒可能出现的地方,他便刻意错开。两人同在一座紫禁城,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大人,翰林院沈编修今日在宫门外等候,说是有关于灾民安置的后续折子要同您商榷。”大理寺的随从小心翼翼地禀报。
周景疏正襟危坐,握笔的手指猛地僵了一瞬。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在宣纸上划出一个难看的裂口。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见。”
“可是,沈大人已经在宫门外的背阴处等了两个时辰了。现下正下着雪,风也紧,沈大人前些日子赈灾透支了体质,脸色看着……”随从还想再说两句好话,毕竟那位沈大人在基层民间的口碑极好。
“本官说了不见!”周景疏猛地抬头,眼中的戾气吓得随从连连后退。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密布的阴云,心如刀割却又冷硬如石。他必须这么做。如果不见她,不听她的声音,不想她的样子,或许这种错乱的情感就能像潮水一样退去。
为了彻底断绝自己的念想,他甚至主动回了那座久违的侯府。
侯府的花厅内,暖气氤氲,地龙烧得极旺,将冬日的严寒尽数挡在珠帘之外。周夫人看着平日里冷如冰山的嫡长子竟破天荒回来陪她用膳,笑得合不拢嘴。而在座的,还有一位京城名门谢家的嫡女,谢婉如。
谢婉如生得如花似玉,眉眼间尽是江南女子的婉约,举手投足无不彰显着顶级大家闺秀的端庄。她含羞带怯地给周景疏递上一杯上好的云雾清茶,声音柔美如丝:“久闻少卿大人为官清正,是大齐的社稷之臣。今日一见,果真龙章凤姿,非同凡响。”
周景疏看着眼前这张精致且温顺的面孔,不断在心里暗示自己:这才是你应该选择的路,这才是你周家长子该有的归宿。这才是你身为周家长子、未来侯爵继承人该有的归宿。谢婉如代表的是秩序、是理法、是这世俗眼中最完美的结合。
他强迫自己露出一抹客气且疏离的微笑,接过茶杯,努力搜寻着话题,与她攀谈起京城最近流行的琴棋书画。
谢婉如谈吐优雅,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礼教,每一个动作都无瑕疵。可周景疏却觉得索然无味。当谢婉如谈论起今年新出的丝绸样式时,他脑子里闪现的竟然是沈望舒那件洗得发白、沾满煤灰的青衫;当谢婉如娇嗔地抱怨天气太冷时,他想起的是沈望舒抓起积雪敷在烫伤手背上的决绝。
这种对比让他感到绝望。眼前的名门闺秀像是一尊漂亮的泥塑,而那个远在城郊、甚至可能正挨饿受冻的沈望舒,才是活生生的、能让他灵魂震颤的存在。
“大人?大人?”谢婉如见他走神,轻声唤道。
“失礼了。”周景疏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席,站在侯府幽深的长廊里,看着远处繁华的灯火。这种名为“克制”的刑罚,比任何牢狱之灾都要让他痛苦。他越是避让,那个人的身影就越是在他的世界里横冲直撞。他试图相亲、试图合群、试图回归所谓的正轨,可到头来,他只是发现,自己早已在那晚的冷巷中,丢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