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府邸的寝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沉香木的香气在静谧的空气中沉浮。周景疏躺在玄色锦被下,眉头紧锁,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似乎正陷入一场无处遁逃的泥淖。
梦里,没有京城那肃杀的寒风,也没有大理寺暗牢里粘稠的血腥味。
那是一处极其幽静的庭院,窗外翠竹摇曳,漏窗下斜映着斑驳的月影。屋内灯火昏黄,透着一种读书人家特有的清雅与温馨。他坐于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支羊毫笔,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而他的身边,坐着沈望舒。
她不再穿着那身刻板苍凉的青色七品官袍,亦没有束起那令他发疯的、象征着士大夫身份的玉蝉冠。她换上了一袭素雅的月白襦裙,长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松松挽起。灯影下,她的侧颜柔和得不可思议,原本总是带着倔强和防备的眸子,此时正专注地盯着案上的宣纸,指尖轻捻,为他红袖添香。
“景疏,这一段策论,是否有些过于激进了?”梦里的她开口,声音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沙哑,而是带着一抹如水般的温婉,尾音轻勾,绕在他的心尖上。
周景疏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且宠溺的轻笑。他伸出手,绕过她的肩膀,握住了她那只正在研墨的手。那手温暖、纤细,没有了寒风留下的伤痕,只有掌心一点淡淡的墨香。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贪婪地呼吸着那种混合着墨香与冷梅的独特气息。
这不再是两个官场同僚的博弈,亦不是两个灵魂的对峙。他们是这世间最平凡也最深情的爱侣,他是她的依靠,她是他的归宿。
“望舒。”他在梦中呢喃,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就在他想要吻上那抹朝思暮想的唇瓣时,画面陡然破碎。
周景疏猛地睁开眼,身体如绷紧的弓弦般弹坐而起。
屋内死寂一片,只有远处的更鼓声沉闷地敲了三下。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冷硬的地砖上,像是一层寒霜。没有翠竹,没有襦裙,没有那种令人沉溺的温存。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抓到的只有虚无而冰冷的空气。
那种剧烈的落差感如同一把重锤,生生击碎了他维持多日的理智。
他披上外袍,赤着脚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在朝堂上算无执策的铁血少卿模样?他像是一个在荒原中迷失的旅人,被那个荒唐却又美得让人绝望的梦境彻底缴了械。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梦是他内心深处最卑劣也最渴望的投影。他渴望看她穿上红妆,渴望她不再为这天下的苦难奔走,渴望将她藏在金屋深处,只供他一人独占。可他又比谁都清楚,如果沈望舒真的变成了梦中那个温顺的闺秀,她便不再是那个能让他灵魂震颤的沈望舒了。
他就那样坐着,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看着月亮一点点从西窗落下,看着天际线由浓黑转为铅灰。那一整夜,他没有喝一口水,也没有合过一次眼。每当他闭上眼,那种红袖添香的温存感就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上来,提醒着他:周景疏,你已经病入膏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