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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一百零一章:流民入城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1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995

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沈望舒身体尚未全好,京城的天空便再次被阴云笼罩。

那场自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雪,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连日的极寒压垮了京郊最后一处勉强遮风避雨的窝棚,原本被阻绝在城外、在寒风中苦苦挣扎的数万流民,在饥寒交迫的绝望中,终究还是化作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疯狂地冲击着紧闭的城门。

城防营虽然勉强控制住了局势,但仍有数千流民混入南城。一时间,繁华如锦的京城内,偷盗、抢掠之事如同雨后毒蕈般频发。富户商贾人人自危,朱红的大门紧紧闭锁,门后是家丁们紧握的棍棒。更有甚者,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茶余饭后疯传——有人说流民中带入了塞外的疫病,有人说明早便会有满城的死尸。

这股名为“恐慌”的恶疾,比寒风更凛冽地席卷了整座帝都。

早朝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户部尚书王大人率先出列,他那身华贵的官袍在金光下熠熠生辉,出口的话语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冷酷,“这些刁民不事生产,只知劫掠。如今南城已是人心惶惶,若不铁腕镇压,京城秩序何在?天子威严何在?大齐百年的首善之名何在?”

他猛地跪地,额头触在冰冷的玉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臣请旨,命五城兵马司即刻清场,将入城流民悉数驱逐!反抗者,格杀勿论!”

“王大人所言极是,乱世当用重典!”保守派的一众官员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纷纷出列附和,“京城乃龙气汇聚之地,岂容这些满身污秽的乱民肆虐?镇压不仅是为了治安,更是为了防范那生死未卜的疫病。若任由事态扩大,社稷危矣!”

在那声声“杀”字中,人命仿佛成了账簿上可以随意抹去的尘土。

周景疏站在大理寺卿身侧,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死死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面色沉如玄铁,甚至比这大殿外的积雪还要冷上几分。

只有他知道,在那场动乱发生的深夜,他曾亲自带着大理寺的暗哨巡视过混乱的南城。

他看到的,不是王尚书口中那些青面獠牙的“刁民”,而是一个个冻得浑身青紫、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幼童;是一个个怀抱早已夭折多时、却仍不肯撒手的母亲;是一个个为了给家人抢到半个发霉馒头,宁愿撞死在刀口上的父亲。那些人眼神中的绝望,像是一口幽深的枯井,比任何敌人的尖刀都更让这位向来冷血的大理寺少卿感到心惊肉跳。

他微微侧过头,余光穿过那些交错的官服,看向翰林院的序列。

沈望舒站在那里。她那一袭青衫在这一派绯红与深紫的权臣中显得那样单薄,即便隔着数丈远,周景疏也能感受到她身上尚未散去的病气。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甚至在微微颤抖,但那挺起的脊梁却比大殿内的盘龙金柱还要笔直、还要倔强。

他心中猛地一揪。他太了解她了,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女子骨子里流淌的是沈家百年的清正与傲骨,她绝不会坐视这场即将到来的、针对弱者的血洗。

然而,朝堂上的风向却在王尚书等人的煽动下,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一边倒趋势。在高坐龙椅下的重臣口中,流民不再是活生生的人,不再是大齐的子民,而是一堆需要被清理的“垃圾”,是影响他们太平盛世的污点。

“沈望……”他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化名,眼底是深藏不露的担忧。

周景疏能感觉到,一股积压已久的愤怒正从他的足底升腾,但他必须等。他在等一个能撕开这虚伪太平的契机,也在深深地恐惧——恐惧那个好不容易从鬼门关、从他怀里被救回来的灵魂,会为了她心中的那道公义,再次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风口浪尖。

大殿内,王尚书仍在激昂地陈词:“陛下,若不以此立威,将来天下暴民皆学此举,大齐危矣!”

龙椅之上的天子面色晦暗不明,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每一个叩击声都像是敲在沈望舒的命门上。

周景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袖中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枚能调动大理寺精锐的铁令。他已经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种可能——如果沈望舒真的出列,如果那群贪官污吏想要当众羞辱或是构陷她,他哪怕舍了这一身绯袍,也要在这金銮殿前,为她杀出一条血路。

既然已经认清了心意,那这世间便再无他不敢逆的旨,也再无他护不住的人。

而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望舒,终于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清亮如星、却带着破釜沉舟之志的眼睛,正对上了周景疏忧虑的视线。

两人在这一刻,于这杀机重重的朝堂之上,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告别与承诺。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那被病痛折磨得有些残破的肺腑隐隐作痛。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意味着什么,那是三年来苦心经营的毁于一旦,是可能迎面而来的滔天恶意。但她看着那一双双虚伪的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南城雪地里那只已经僵硬的小手。

她理了理那袭承载着欺君重担的官服,迈出了那沉重却坚定的一步。

“臣,翰林院编修沈望,有本奏。”

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之中。周景疏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如影随形的杀伐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