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叶上的雨水落到防雨营房的牛皮帆布顶上,发出的声音是柔和的。
“嗒、嗒、嗒。”
与外面野林里砸在锌铁皮上刺耳的狂响不同,这雨声经过三层优质英国帆布的过滤,听起来倒像极了伦敦萨维尔街(Savile Row)裁缝铺里那把钝剪子裁过羊毛呢料时发出的绵密碎响。
卡特莱特专员坐在雕花红木书案后。
他穿着一身极其干爽的白色亚麻猎装,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巾,两只袖口熨烫得毫无褶皱,高高叠起,露出一双保养得极好、骨节分明的双手。
他的左手戴着一只洁白无瑕的鹿皮手套,正握着一支镀金的派克钢笔;右手则赤裸着,修长冰冷的手指随意地抚摸着一只纯银高脚杯的杯沿,杯中盛放的并非南洋苦利喝的烧酒,而是从波尔多运来的冰镇红葡萄酒。
营房里的空气很干。
角落里烧着两盆上好的无烟无味的备长炭,将外头那股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湿热和发霉的土腥味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厚重的窗帘之外。
“专员阁下,第四工区的泥石流把第九标段全冲垮了。”
卫队队长跪在红木案前,浑身往外渗着腥臭的泥水,右臂挂彩,半张脸被硝烟与火药熏得焦黑,像是一条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癞皮狗,将原本干净的羊毛地毯浸湿了一大片乌黑的秽物。
“工程队的十七名苦力,还有五名英籍巡警,都埋在里面了。威廉工程师也失踪了。”
卫队队长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刚从“无面虎”的爪牙下死里逃生后的身体反应。
卡特莱特没有抬头。
镀金羽毛笔在厚重的羊皮纸公文上极平稳地划过,发出“沙沙”的细响。
“十七个苦力,五名巡警。”卡特莱特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核对账单上的蔬菜斤两,“抚恤金单据带回来了吗?”
“带……带回来了。” 卫队队长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叠沾满血迹和红泥的纸张。
卡特莱特用戴着白手套的左手轻轻地捏起那叠纸的边缘,连看都没看一眼便顺手丢进了案旁烧得通红的炭火盆里。
“噗。”
火苗猛地一跃,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在干燥的营房里弥漫开来。
“第四工区遭遇不可抗力暴动,所有人员被划分为‘叛乱分子投共’或‘失踪’。”卡特莱特拿起一旁的洁白餐巾,擦了擦白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标准的牛津英语说道:“抚恤金作废,记在总账的‘损耗’项里。”
卫队的队长僵住了,他看着炭火盆里迅速化为灰烬的同袍名单,嘴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却连一个“不”字都发不出来。
在大英帝国的殖民地总督府账本上,从来没有“惨案”,只有“损耗率”。
只要损耗率控制在海峡殖民地议会拨付的15%以内,无论是华工、印度苦力,还是底层的英国巡警,对卡特莱特而言,都不过是一串写在报告里、随时可以被橡皮擦抹去的数字,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威廉呢?”卡特莱特抬起头,那双如冷银般的灰蓝色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我的首席工程师也变成了‘损耗’吗?”
“威廉先生……他被那个失语的马六甲打手还有那个土著女巫带进了古铁轨深处。” 队长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道,“我们不敢追……林子里的‘声音’不对劲。”
“懦夫。”
卡特莱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放下羽毛笔,端起银杯,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营房厚重的黑毡帘被一只干枯如鹰爪的手轻轻挑开。
一阵极其诡异的甜腐气味伴随着外面潮湿的冷风瞬间破开了炭火维持的干燥,那是陈年熟鸦片膏被炙烤后的焦苦混合着某种用鲜血浇灌的南洋花卉所散发出的腥甜。
陆阿嬷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那身考究的黑底金线朱兰,而是套着一件宽大的漆黑雨披,手里提着一根长长的老银烟斗,烟斗里冒着一缕幽幽的青烟,在她那张涂满白粉、如象皮般皱缩的脸上,荡开了层层斑驳的光影。
在她身后静静站着两个身形高大、面无表情的帮会杀手,赤裸着上身,胸口和双臂用墨汁和朱砂刺满了醒目的“五毒镇煞符”,腰间别着两把血迹斑斑的弯柄割胶刀。
“卡特莱特专员。”
陆阿嬷开口说道,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马六甲埠头口音,沙哑得像两块干枯的橡胶皮互相撕扯。
“老身教出来的虎崽子,给专员添麻烦了。”
卡特莱特并没有因为这股恶心的鸦片味而皱眉,他微笑着转过身来,甚至还客气地用右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文明的白手套与暗黑的鸦片烟斗在这间远离人世的荒野营房里达成了某种冰冷而默契的对峙。
“陆夫人,你的‘下坛凶神’跑了,导致我的工程进度延迟了三天。伦敦的董事会昨晚发来电报,要求我们必须在下个月底前将大干山深处的锡矿和橡树胶运出来。如果铁路在这里中断,海峡殖民地议会可能会怀疑我们的履约能力。”
“急什么,洋老爷。”
陆阿嬷盘腿坐在卫队队长刚刚跪过的那块毯子上,全然不顾裤脚上的脏泥,她抽了一口银烟斗,一道浓重的青烟径直吐在了卡特莱特面前的洁白羊皮纸公文上。
“大干山地底下的龙脉被你用炸药炸醒了,阿虎那个小兔崽子身上带着老娘给他下的虎爷印,他现在就是一头走肉镇物。他往林子深处跑不是逃命,而是被地底下的老畜生勾过去了。”
陆阿嬷眼里闪过一丝毒辣的算计:“他走得越深,吸的血气就越多,等到他走到古铁轨的尽头,身上的‘虎爷印’彻底炼透,他就会成为最绝顶的活人镇石。”
“哦?”卡特莱特挑了挑眉毛,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你的意思是,我不需要派兵去抓他?”
“派兵?”陆阿嬷冷笑一声,两根戴着金戒指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你那些拿着火枪的洋兵,进了蛮荒界连一天都活不下去,最后都会变成树根下的肥料。想要镇压大干山的煞气,仅在树皮下钉几个苦利是不够的,必须进行大祭。”
“大祭(Great Sacrifice)。”卡特莱特重复着这个词,眼里闪烁着冷酷而理性的算计。
他拉开红木书案最下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极其精密的铁路工程图。
在图纸上,用红墨水标注了一个巨大的红圈,那是铁路规划的终点——大干山深处的一座古老的矿坑废墟,也是传说中的“蛮荒界”的入口。
“在这里。”卡特莱特用镀金羽毛笔的笔尖重重地刺在红圈的中央,“工务局原计划在这里建造一座蒸汽机车转运站,但地质勘测显示,地下的红泥软得像流沙。无论打多少水泥桩,第二天都会被吐出来。
“因为地下压着骨头。”陆阿嬷欠了欠身,看着图上的红圈,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洋人,你要你的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而我要阿虎那头凶兽彻底变成傀儡。我们的目标不都是一样的吗?”
卡特莱特笑了。
那笑容极其优雅,甚至带着几分海峡殖民地高等文官特有的绅士风度。
“科学需要实验,而工程需要‘结构支撑’。”卡特莱特轻轻拍了拍手,用白手套拍去图上纸的烟灰,“如果需要一次‘大祭’来确保地基的硬度,我可以在行政报告里将其批准为‘特殊地质改良工程’(Special Geological Improvement Project)。”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卫队队长:“通知后方营地,再调派五百名华工和印度工上山,并告知他们工钱将翻倍。”
“专员……工钱翻倍?” 卫队队长愣住了。
“是的,翻倍。”卡特莱特重新拿起笔,在公文上写下批准调拨人力的命令,字迹工整得如同打印出来的黑体字,“反正……他们也没有机会活到发薪水的那一天。”
卫队队长打了个寒颤,把头深深地埋进了羊皮毯里。
陆阿嬷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白猎装、用最优雅的姿态敲定几百条人命生死的白人高官,嘴唇微微勾起一角,露出一口被鸦片熏得发黑的残牙。
“洋鬼子……”她在心里冷笑,“比老娘这种吃人的鬼还要像鬼。”
两个人相视一笑。
一个代表着工业帝国的冷酷理性,一个代表着南洋暗黑的玄学宿命。他们在干燥舒适、烧着备长炭的营房里,用一顶白手套和一根银烟斗,将整座大干山、数百名无辜苦力以及正在蛮荒雨林里泣血挣扎的阿虎三人通通推进了一场精心设计的血祭炼狱。
外面,暴雨终于再次狂暴起来。
狂风卷着猩红的泥水,狠狠地拍打着帆布营房的牛皮顶,发出千百个厉鬼同时哭嚎的震天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