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从顾晏辞家回来之后,林溪洗了澡窝进沙发里,糖糖盘在她腿边,客厅只开着落地灯那一盏。她终于点开了周野那条在通知栏里躺了大半天的消息——一份PDF,页眉印着“心动信号·特别篇”的LOGO,下面是一排日期和地点。录制时间在十天后,青溪温泉小镇,五天四夜。她往下滑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下——行程表排得不算紧,每天上午下午各一个拍摄环节,傍晚之后就是自由时间,环节名称看着也温和:“默契问答”“双人烹饪”“信件环节”“晚安谈心”,都不是那种故意制造矛盾的综艺路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信件环节”四个字标了加粗,旁边有一行小字附注:“请每位嘉宾提前准备一封写给未来伴侣的信,字数不限,录制第四天晚间互拆。”
“写给未来伴侣的信”。她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手机里存着冰箱上那张“一直:在”的便利贴照片,冰箱门上贴着“第四年春天”,手腕上还挂着那颗小吊坠。她想了想“未来伴侣”这个说法——如果指的是她旁边这个人,那这封信根本不需要编,她脑子里已经有一句了。于是她把这一页截了图发给顾晏辞:“你看到这个了吗?你打算写什么?”对面回得很快:“看到了。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写什么都行。”她说什么叫“写什么都行”,他回:“写我认识你那三年的事,或者第三天晚上你煮的挂面,或者冰箱上那张便利贴。什么都行。”她看着这行字笑了笑,把录制日期跟自己的交稿截止日在脑子里叠了一下——录制在十天后,五天四夜,回来之后还有五天交稿。也就是说录制那五天里她得把剩下的大半稿子写完。她想了想回他:“行程我看了。我带电脑去,白天录节目晚上写稿。”“不会太累?”“你在旁边写‘什么都行’的时候也没喊累。”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过来,她点开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纸张翻动的轻响,大概正坐在书桌前面:“那你记得把充电器带上。温泉小镇那边晚上冷,带件厚外套。还有——节目组有个环节是双人烹饪,你到时候别抢着洗菜。”“为什么?”“因为你洗菜会把水溅到自己毛衣上。上次在你家厨房我看到了,你洗青菜的时候袖子湿了半截自己也没注意。”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今天穿的那件浅紫色毛衣袖口——干净的,干的。她当时根本不知道袖子湿了,但他看到了。她握着手机打了几个字:“那你洗菜,我切。”“好。”
放下手机之后她把那份PDF从头到尾又翻了翻,五天四夜,跟他一起住五天。虽然是录制行程,旁边有摄像机有工作人员,但晚上回到房间之后只剩两个人。她之前没认真想过这件事,直到看见“住宿安排:双人套房”那行字的时候心跳才突然快了一拍。她赶紧关了PDF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糖糖被她起身的动作惊醒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脚后跟走,水灌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她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台新冰箱发了一会儿呆——门内侧的便利贴还贴在那里,“一直”两个字在最下面一格稳稳地待着。她伸手按了一下那张便利贴的边缘,然后喝完水走回卧室躺下来闭了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长长的亮线,她望着那道线想了一会儿——他到时候会睡哪张床?双人套房应该有两张床吧?节目组不可能只放一张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林溪,你一个写甜宠剧的,自己先紧张上了。”糖糖在枕边“嗯”了一声,大概是嫌她翻来覆去吵到睡觉了。
有了那晚的紧张打底,接下来几天她过的是“白天写稿晚上理行李”两条线并行。周一的五千字她上午就写完了,大概因为脑子里总在转“五天四夜要带什么”这件事,下笔反而比平时利索。她刚好写到女主角同意参加综艺录制、出发前一晚翻行李箱不知道装什么的剧情,写的时候自己都笑了——跟女主角完全同步了。她给女主角安排了五套衣服、一双备用鞋、一件厚外套、电脑和充电器。现实里她也列了一个清单,然后这份清单被苏晚远程否决了——苏晚的原话是“你带得太朴素了,重来”。
紧接着周二下午,苏晚本人杀了过来。自从那台新冰箱搬进来之后她隔三差五就来“视察”,每次都要打开冰箱门看看那些便利贴有没有多一张、有没有旧的被换掉。今天进门第一件事依然是直奔冰箱,拉开柜门看到“一直:在”那张的时候发出一声满意的“嗯”,关上门转过身来靠在冰箱上双手抱胸:“行李箱理了?拿出来我看看。”林溪递过去自己那份清单,苏晚看了两眼露出一个“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三套衣服一件厚外套一双鞋,你去录综艺还是去开家长会?”“五天而已——”“五天要见全国观众!”苏晚把清单往茶几上一拍直接走向了衣柜,“你坐着别动。”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苏晚把她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最终敲定的是五套搭配,比林溪原计划多了两套,苏晚的理由是“万一中途想换”和“温泉小镇晚上风大万一弄湿了有备用的”。她把衣服叠好装进那个二十寸的小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件中间还垫了一层纸巾防皱,顺手又塞了一条浅灰色羊绒围巾和一顶毛线帽进去:“晚上散步的时候用。”林溪蹲在旁边看她打包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晚姐,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参加微电影首映那次也找你帮我挑过衣服?”苏晚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种很少见的东西,安静的。“记得。你当时穿了件白裙子,我帮你挑的。你说会不会太正式了,我说你是上台的人不穿正式点怎么行。”她把叠好的毛衣轻轻压平放进箱子,“那天晚上你回来之后跟我说——台下好像有个人一直在看你。你还以为是错觉。”
林溪蹲在沙发旁边听着这句话愣了一下,三年前她确实说过——微电影首映那天晚上她给苏晚打了电话,说“我总觉得台下有个人一直在看我但不知道是谁”,苏晚说“大概你紧张了想多了”,她也就没再放在心上。三年后的今天她蹲在行李箱旁边看着苏晚把她那件浅紫色毛衣叠好放进去,忽然觉得那句话该翻出来重新读一遍。那不是错觉。苏晚把箱子拉链合上之后拍了拍手站起来看着她:“三年前那个人现在坐在你家冰箱上贴便利贴。你现在还觉得是错觉?”她蹲在行李箱旁边仰头看着苏晚摇了摇头。苏晚冲她笑了一下,伸手拍了一下她头顶:“行了别愣了,收拾完了,晚上继续写你的稿子。五天四夜的行李我给你包了。”
送走苏晚之后她蹲在那个小行李箱前面打开一条缝看了看——五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备用鞋搁在侧袋里,围巾和帽子卷成两个小卷塞在边角。她伸手把那件浅紫色毛衣的袖口抚平了一下,然后合上了箱子。至此,所有物资都准备齐全了,但还缺一样东西——那封信。周四她做了最后一件事:节目组要求提前写好装在信封里录制第四天拆阅。她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十几分钟的呆,最后没开文档,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出来。她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很短,跟冰箱上那些便利贴差不多长,写完之后折了三折放进一个空白信封里用胶水封好口,在信封正面写了三个字:“给顾晏辞。”没有多写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日期。她把信封夹进笔记本里塞进了行李箱夹层。合上箱盖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打包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把一句还没当面说出口的话装好封好放在一个他会在第四天打开的地方。
周六早上,节目组的车停在了她家楼下。
青溪温泉小镇在城郊山脚下,市区过去大概两个小时车程。节目组的车是一辆黑色七座商务,周野坐副驾驶,后排是林溪和顾晏辞。她上车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浅灰高领毛衣配深色长裤,外套搭在膝上,手里握着一瓶拧开盖的水。她坐进去的时候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落到了她脚边那个二十寸的行李箱上,然后弯了一下嘴角:“苏晚帮你收拾的?”“你怎么知道?”“你自己收拾的话会带三套。”她没反驳因为他说对了。车开起来之后窗外的城市建筑慢慢后退变成越来越开阔的郊野,深秋的天很高很蓝,路两边的树冠在风里翻出深浅交错的枯黄色。她靠着座椅侧头看着窗外,心里有一种微微浮起来的轻盈感,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两个小时后车拐进了青溪温泉小镇的入口,路边一块原木色指示牌写着“青溪·泉谷”。小镇不大,依着山坡建的,石板路两边是一家家白墙灰瓦的小院子,屋顶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暖色。节目组拍摄驻地在小镇深处一个带独立温泉池的民宿院落,门口挂着红绳风铃和木牌。工作人员在门口接应,领他们去了入住的小院。院子不大,门口一棵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石板径通向一扇深色木门。推门进去是一间宽敞的套房,榻榻米地面,暖黄的竹编吊灯,靠窗摆着两张低矮的床铺——两张。林溪看到那两张床的时候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悄悄地松了一半。隔了大约一米宽的走道,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顾晏辞把行李箱放在靠里那张床旁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两张床,节目组安排的。”“嗯。”她假装从容地把自己箱子放在靠门那张床旁边,蹲下来拉开拉链开始往衣柜里挂衣服。挂的时候余光看到他也在往另一侧衣柜里挂他的外套,两个人的衣架挨在一起,一件浅灰一件深蓝。她看着那两件并排挂着的衣服顿了一下,然后把下一件也挂进去了。
下午节目组安排了第一个拍摄环节“入住采访”。编导说不做什么特别的,就在客厅里随便聊聊天、介绍介绍房间、说说来温泉小镇的心情。她坐在顾晏辞旁边对着镜头的时候手里被他悄悄塞了一杯热茶——茉莉花茶,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浮着的花瓣,然后抬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第一次来温泉小镇挺开心的”——说的时候旁边那个人手里的杯子被她不小心碰了一下,杯沿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镜头捕捉到了那个声音,编导在监视器后面笑了一下没喊停。
第一天晚上收工之后,节目组撤出了小院。院子安静下来,远处隐约有流水声和虫鸣。她坐在窗台旁边打开电脑准备写今天的稿子,窗口正对着那棵柿子树,红彤彤的果实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刚打开文档还没来得及敲第一个字,旁边那个人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了她手边,然后退回了自己那张床的边沿坐下来翻开一本书,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牛奶——温热的,杯壁不烫手,捧着刚好——然后低头开始打字。键盘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偶尔停下来想思路的时候她抬头看一眼窗外,柿子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晃晃悠悠的。旁边那个人翻书页的声音很轻,纸张摩擦的细响像秋夜里的虫鸣。
她写完当天的份额合上电脑转头看他,他正侧靠在床头看书,暖黄的床头灯光把他低垂的眼睫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说了句“我写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十一点一刻,比昨天早。”“因为今天没卡文。”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台边往外看了看。深秋的夜很安静,远处的山坡上亮着几盏零星的灯,像散落在夜色里的小小的暖黄标记。她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轻响——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后天录那封信。”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轮廓铺得很柔和。“你写了吗?”“写了。”“写了什么?”“后天你拆了就知道。”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远处那几盏灯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夜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肘外侧碰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臂外侧,很轻,像是窗台太窄两个人站得比平时近了一些。她没往旁边退,他也没往旁边让。
那天晚上她躺在那张靠门的床上关了灯,听着旁边那张床方向传来的均匀呼吸声,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窗外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窄窄的亮线,跟家里那条差不多,但旁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旁边那张床模糊的轮廓——他背对着她,被子盖到肩头。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睡意来得比预想的快,大概白天赶路拍摄确实累了,也可能因为旁边那张床上稳定的呼吸声像节拍器一样把她的心跳也带慢了。
到了录制第三天下午,节目组通知说“给未来的对方写一封信”的环节要提前完成,因为第四天晚上另有安排。她和顾晏辞被分到不同的小屋里单独写。她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张淡米色信纸想了片刻,然后提笔写下了一行字,很短。写完折了三折塞进信封里用胶水封好口,在信封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梨涡标记,然后站起来把信封交给了工作人员。走出小屋的时候迎面碰上顾晏辞从另一间屋里出来,两人的信封都已经封好交出去了。午后的阳光从柿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落了满地碎金。谁都没问对方写了什么,但嘴角同时弯了一下。
晚饭的时候她夹排骨时手肘撞到了旁边伸过来夹菜的那只手,筷子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跟第一天碰茶杯那声几乎一模一样。两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菜,然后各自继续吃了。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屋角安静地亮着,但她已经不觉得那有什么了。
晚上收工之后她盘腿坐在窗台边抱着电脑写稿,他靠着窗框翻书。屋里键盘声和翻页声交替着,窗外的柿子树影在月光里晃来晃去。她写完当天的份额合上电脑看了他一眼,他感应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后天拆信的时候你会紧张吗?”他想了想:“我写的都是跟你说过的话,所以应该不会。”她看着他,暖黄的床头灯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极小极亮的光点。她忽然想说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句话已经装进信封里了,后天拆的时候当面说。她站起来:“那后天再说。”他看着她站起来然后跟了一句:“林溪。”“嗯?”“你信里那句话如果跟我猜的一样——那后天拆的时候我可能回你一句一样的。”她站在窗台边低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月光和屋内的暖灯同时照着,表情平和但嘴角有一点克制的弧度。她没追问,说了句“那后天看看你说得对不对”,转身去洗漱了,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