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酆都废墟往南奔了两千里,阴间的天翻了三层色。最先透光的那层灰白渐渐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暗沉沉的铁锈红从地底下翻上来,越靠近目标那片区域,脚底下的热度就越往上拱。林川踩着那些暗红色的裂缝往前飘,怀里轮回簿的温度始终没降下来过——三百零八份卷宗在底下等着他,每一份都隔着土层在微微地搏动,像是这片大地本身长了三百零八颗心脏。他一边赶路一边分神感知着那些搏动的频率,有的急有的缓,有的时断时续像快灭了,有的沉得像撞钟——那是恶煞级的大家伙。到了地方他才明白这趟差事为什么非得他来,刀锯地狱的入口压根没留给人犹豫的余地。
刀锯地狱跟拔舌地狱压根儿是两路子货。拔舌那扇锈铁门好歹是正经门,推开以后有甬道有石阶,像模像样地通进去的。刀锯这边干脆就不修门了,地面上敞着一个大圆窟窿,直径少说十丈开外,窟窿边沿上密密匝匝插着半截的刀片子铁锯条,锈得发黑发红,但破口的地方依然锋芒毕露,光站在边上往下探一眼脖子后头就凉飕飕的。那窟窿口子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型锯子硬生生从地面往下捅出来的,边缘的锯齿印子整整齐齐,万年前的切口到现在都没塌。
"刀锯地狱。"姜无咎蹲在窟窿边往下瞅,两颗异色的眼珠子让底下翻上来的黑红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十八层排第十一。专门料理生前杀人放火、屠戮无辜、拿酷刑糟践人的那帮货。进了这儿鬼差拿铁锯从头顶往下锯,一锯劈两半,合上再锯,合上再锯,循环往复直到刑期满了拉倒。"
"刑期一般多长?"
"少说五百年起跳。"姜无咎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岑白衣站在窟窿对面那一侧,垂着眼看那些嵌在洞壁上的残破铁锯,银灰色的瞳仁里映着底下往上涌的黑红光芒:"万年前阵破了口子,两千多只从这儿蹿出去了。还剩三百零八只是锁链没断的——阵法崩了链子没崩,它们还给铐在原位上,铐了整一万年。"
"那链子什么来头?"林川问。
"阴天子亲手打的,上头附着天道法则。地府散了链子也没松。"岑白衣抬眼看他,"那三百零八只现在全在底下,铐着挣不开,但嘴能张。"
"嘴能张?"
"咬你。"她语气平常得跟说今儿个阴天似的。林川心里掂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三百零八只被锁了一万年的饿鬼同时张着嘴,往下跳等于把自己送进一口肉锅里,但反过来说,那三百零八只全铆死了动不了,一对一地收拾跟掰玉米差不多,只要扛住头一波的嚎叫和冲击就行。
林川低着脑袋往洞里探了一眼。黑红的光在深处涌来涌去,隔几息就有一声很闷的动静从下面顶上来,堵着嗓子眼那种低吼,不响但沉,听久了耳朵里嗡嗡的。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轮回簿,书皮在发烫,跟灶台上搁了一块刚出笼的屉布似的,底下的三百多份卷宗大约正在集体催他。七天窗口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他不打算把时间再耗在洞口边上。
"走。"他把锁链在腕子上绕了两圈,"你们在上头等着还是跟我下去?"
"底下展不开,三个人挤着反而拖你后腿。"姜无咎退回洞口边沿坐下来,两条腿耷拉着晃,"我搁这儿给你看着时辰。"
"看时辰?"
"七个时辰。到点你没上来——"他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根细骨头叼嘴里了,"我就下去捞你。"
"拿什么捞?"
姜无咎把那根骨头从左边嘴角拨到右边:"就这个。剔牙使的。"
林川没再接他的茬,转身冲着洞口,把胸腹之间那口不存在的浊气重重叹了一嗓子,然后没再犹豫,抬脚迈出去了。坠落的过程短得出乎意料,三四息的工夫就踩着实底了——比他预想的下坠距离浅了太多,像是刀锯地狱的入口被填塞了厚厚一层沉积物,把原本的深度削去了大半。脚底碰上的是铁板,硬邦邦地震了一下,膝盖麻了麻。跟拔舌那边的灰黑石头完全两样,这儿的整个地面全是铁铸的,面上划痕和凹槽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着,凹槽里头淤着暗红色的积垢,厚得都发亮了,数不清多少年月一层一层压出来的。
他站直身子抬起头。圆形的巨大空间,穹顶黑得望不见头。四壁排列着一层一层的铁架子和刑台,每座刑台上都嵌着粗链和铁环,每个铁环里都铐着一只东西。有的是人形但扭得不像人了,有的是兽形却长了一张人脸,有的直接碎成几块残件让锁链吊在半空里荡。三百零八只,全在这儿了。他脚刚踩实,那些东西同时睁了眼。
红的黄的绿的灰的——三百多双颜色各异的眼珠子在黑暗里亮起来,像一整面墙的灯被人同时捻着了火。接着就是动静,嘶吼、啸叫、含糊的骂街、锁链砸铁板的哐当声,三百多个嗓子混在一起成了一道实质的声浪朝他一波一波地怼过来。林川原地站着没动弹,任那阵噪音从身子两侧淌过去,脸上一丝额外的表情都没有。等那声浪稍微矮下去一些,他才张开嘴。
"安静。"
两个字。声音不大,可轮回簿在怀里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封皮渗出来,薄薄一层铺在铁板上。三百多双眼睛同时暗了暗——印的气息压过去了。"闭上嘴。"
这一回更管用。混沌的嘶吼退成一片压抑的喘息声,跟风箱的余响似的,呼哧呼哧在圆厅里来回撞。但林川注意到一个细节——靠近最深处铁壁的那几只一直没出声,从一开始就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眼光跟其他恶鬼截然两样,冷得不带一丝暴躁,像猎人蹲在暗处数猎物的脚步。他记下了那个方向,但不急着往那边去。从最近的开始,一个一个来。
林川迈开步子走到最近的那只面前。一个厉鬼中期的货色,人形,瘦得皮包骨,四肢被四根锁链钉死在铁板上,嘴让一只铁箍撑得合不拢,口水往下拉成一条黑线。他翻开轮回簿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一下,一行信息浮出来:
「编号:刀锯一七四。种族:厉鬼。生前籍贯:阳间大梁国宿州。罪行:屠戮村寨十二处,杀一百七十三人。原定刑期:刀锯地狱九百年。逃逸状态:未逃逸(锁链未断)。当前状态:服刑中(已服刑一万零四百年)。备注:已超额服刑,可考虑减刑或转移。」
林川的目光在"已服刑一万零四百年"那行上停了一拍。九百年刑期,锁了一万零四百年。阴天子散了以后没人来管这道手续,它就那么被锯了合合了锯,反反复复锯了一万多年没人给它记数没人给它减刑没人放它走。它被扔在这儿了。他抬头看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里头混着疯狂和一点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是等待。等什么它自己大约也说不清,就是干等着,等了一万年。林川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同情。一个屠了一百七十三条人命的玩意儿他不觉得有什么好同情的。但有一根弦确实被拨了一下:地府不崩,这鬼九百年前就出去了。多出来的那一万多年,是阴司烂账的一部分。他现在握着册子站在这只恶鬼面前,手里捏着的权限能直接把它从一万年的酷刑里拎出来,这种落差让他的指尖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他问。
那只恶鬼的嘴被铁箍撑着,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苟。"
"苟什么?"
恶鬼的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它使劲挣着嘴,铁箍把嘴角磨出了黑血,才硬挤出两个完整的字音来:"苟……大……牛。"
林川合上书。"苟大牛,你超额服刑九千五百年。按阴司律,超额部分双倍抵扣下一世罪孽。你现在的刑责全部清完了。"
恶鬼愣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的东西从疯狂变成空洞,从空洞变成了一种很轻微的发颤。然后它的眼眶底下淌出两行黑色的水——鬼哭就是这样的,没有声音,只有从眼眶里渗出来的黑汁。
"那我……现在……"它的嗓子从铁箍后面挤出来,嘶得像砂纸在刮。
"你现在释放。"林川抬右手,掌心的暗金色印亮了一下。四根锁链同时咔嗒一声松脱了,铁箍也"叮"地弹开砸在地上。那只东西从刑台上滑落下来跪在铁板面上,瘦成骨架的身子一直在哆嗦,仰着脸看林川,眼眶里那两行黑水还在往下淌。
"你……新的……"
"新的。"林川说,"去底层游魂区报到,会有人安排你重新入册。"
恶鬼跪在那儿足足五息没有动。然后它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川一眼,头也不回地朝洞口方向冲出去了。黑红色的光芒吞掉了它枯瘦的背影。林川望着那个方向短暂地静了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头一回亲手放掉一只服完刑的鬼,那只鬼踏出洞口的那一刻身上会重新沾到阳间的气息,哪怕只是阴间天空透下来的微光,对一只被关了万年的灵魂来说已经跟重生差不多了。
林川没有目送它走远。他已经走到第二座刑台前面了。第二只比第一只大一圈,厉鬼后期,面皮青得发黑,嘴边长着几根獠牙。没等他翻书它先开了口,嗓门粗得跟砂轮在磨铁片子:"我呢?我也蹲了一万多年。"
林川翻到第二页。
「编号:刀锯零三九。种族:厉鬼。生前籍贯:阳间大梁国越州。罪行:以妖法残杀修士十七人。原定刑期:刀锯地狱一千二百年。已服刑:一万零四百年。备注:刑期超额。但该犯在服刑期间曾三次试图挣脱锁链,视为违反监规。超额部分不双倍抵扣,仅抵扣一倍,仍需补服刑期。」
他合上书看着那张青脸:"你越狱三次未遂。超额部分打折扣,你还差两百年。"
那张青脸一下子垮了。它开始发疯似的扯锁链,锁链纹丝不动。扯不动就开始骂,骂林川骂阴天子骂地府骂天道骂祖宗十八代,词儿翻着花样往外撂。林川由着它骂了十几息,等它骂到嗓子哑了喘气的空当才开口:"两个路子。一,再锁两百年然后释放。二,我现在给你减到一百年,但你得去底层游魂区的工地上干劳役,搬石头挖地基修城墙。一百年干满放人。挑一个。"
青脸沉默了三息:"……劳役。"
"成。"林川翻了一页,"刀锯零三九,转劳役。"
他把那一页按下去的时候魂体里的修为猛地跳了一下。两次执法的反馈像两杯水倒进一只杯子里,水位噌地涨了一截。阴间天子录的金字浮出来:
「执法完成:目标一(苟大牛,厉鬼境中期,释放)。目标二(刀锯零三九,厉鬼境后期,转劳役)。双倍奖励结算中。修为提升:厉鬼境初期→厉鬼境中期。新能力解锁:批量定命(每次最多同时处理五份执法记录)。当前进度:2/308。」
中期了。他握了握拳,魂体比之前又凝实了些。抬起头扫了一眼圆形空间里剩下的三百零六双眼睛——恐惧的比例在涨,贪婪的比例在往下掉。它们开始明白了,这个见习生不是下来走马观花的,他是真在审。而且林川自己也比刚下来那会儿多了些底气,那本册子每翻一页他就多一分对如何分类、如何量罚的直觉,这种体验跟生前在电脑上填表格完全不同——不是按流程走,是每一笔都带着真实的权限往下砸。
"下一个。"
一个时辰之内他过掉了三十七只。分类的办法很简单:超了刑期的当场放,没超但有越狱记录的转劳役,罪太重而且剩的刑期还在一千年以上的继续铐着留到以后再审。每处理完一只轮回簿自己就写一条记录进去,他修为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往上拱,拱到三十七只处理完之后已经在厉鬼中期的门槛上踩着了。但越往后越慢,越往深处走那些恶鬼的级别越高,交涉的回合也越多,有的要讨价还价,有的要跟他对质刑期计算是否有误,他甚至不得不临时用轮回簿调出了三份原始判决书来核对。
空间里少了三十七只东西之后安静了一些。
他走到第四十三只面前的时候忽然收了脚。这只不太一样,铐在圆厅最里面一面铁壁底下,四条链子比别家粗了几乎一倍,链环上密密地刻着封印符文。体型不大,甚至比一般厉鬼还缩了一圈,蜷在那儿像一坨干透了的黑影子。可它的眼睛一直闭着,从他进来起就没睁开过,安静得跟死了似的。跟前面那些张扬咆哮的厉鬼截然相反,这只从头到尾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太出来,像是彻底放弃了存在本身。
林川翻开轮回簿找到那一页:
「编号:刀锯零零一。种族:恶煞。生前籍贯:未知。罪行:吞噬阴司鬼差七名,强夺轮回盘碎片一块。原定刑期:无期徒刑。备注:此犯在万年前地府崩毁当日,曾趁乱咬碎阴天子一根肋骨,并吞入腹中。锁链系阴天子亲手加铸,永不释放。」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咬碎阴天子肋骨。无期。跟别的那些最大的区别是——别的有刑期有盼头,这只的备注里写着"永不释放"四个字,铁打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他盯着那团黑影看了三息。黑影的眼睛依然阖着,但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你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可那股气里裹着一股浓腻的腥甜味儿,像一万年的烂肉和血痂同时张嘴说了话。林川把书合上没应声。
"你身上的味儿,"那团黑影慢慢掀开了眼皮——暗金色的瞳孔,跟他胸口那枚印一个颜色,但里面全是翻着个儿的、拧着劲的疯劲儿,"我尝过一回。一万年了。那根骨头咬碎了咽下去的时候,烫得我满嘴烂了三层皮。可是——"它嘴角又往上弯了弯,"香。"
林川在三步外站定,腕子上的锁链收了收。他退了一小步拉开距离,心里那杆秤迅速过了过利弊:恶煞初期的死囚,曾经咬碎过阴天子肋骨,轮回簿上的备注是"永不释放"。这个级别的东西靠言语审不出结果的,得等他把修为堆到恶煞以上再来硬碰。
"你就是那个咬碎骨头的?"
"嗯。"黑影从蜷缩状态一节一节地撑展开来,站起来的时候林川才发现它高得离谱,比正常成年男人猛出一头,但瘦得像根铁棍。暗金色的瞳仁在黑暗里亮得扎眼,"吞了那根骨头之后我从厉鬼巅峰直接蹿到了恶煞初期。然后就叫铆在这儿了。一万年,没挪过地儿。但是——"
它往前迈了一步。四根粗链同时绷到笔直,哗啦一响,它停在离林川还有一步的地方够不着了。"你身上有同一股味儿。阴天子的骨头。你再往前迈一步——"
"我为什么要往前迈?"林川又后退了两步,拉开更大一截距离,"你出不来。链子铆了你一万年,再铆一万年我也耗得起。我今天来是把剩下那两百多只处理完,你排最后一个,在最里头。"
黑影张着嘴愣在那儿了。它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噎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瞪着林川转身走向下一座刑台,步伐稳当,跟看都不稀罕看它一眼似的。
"——你!"黑影的嗓子终于带上了一丝毛躁,"你不怕我?"
"怕。"林山头也不回,"所以离你远点。"
黑影在铁壁底下发疯一样拧着锁链,铁环撞在铁板上哐当哐当地炸响。但挣不开,阴天子亲手打的链子扛得住恶煞初期的全力发作。它就只能那么看着林川在刀锯地狱里一个一个地过,每过掉一个他身上的气息就厚一层。五个时辰过了,林川处理完第二百九十九只。整个圆厅里剩下的只有九只了——最里头那九只全是恶煞,全用加铸的链子锁在最深的铁壁上排成一排。他在二十步开外停住了,没再往前。低头看轮回簿上新刷出来的信息:
「当前执法完成数:299/308。修为:厉鬼境巅峰(距离恶煞境差一次高级执法)。后续九只恶煞境目标均为恶煞境初期。执法难度大幅上升。建议:逐个击破。当前可用能力:拘魂令(已升级至可四锁)、缚魂枷锁(冷却五息)、魂火(群伤)。」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连着五个时辰没停手,魂体消耗了不少,可修为涨上来的同时也在往他身体里反哺精力,跟一辆一边烧油一边自发电的车似的,愣是没趴窝。差一次,就差一次就能顶到恶煞了。他看向那九双眼睛,九种表情——冷笑的、沉默的、呲牙的。那只刀锯零零一站在最中间,暗金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锁着他,嘴角挂着那抹比阴间本身还老的弧度。
他朝第一只迈了一步。
脚刚抬起来,头顶上忽然一道尖啸穿破了空气。他猛地往左边偏了偏身子,一道银白色的剑光擦着他耳朵根飞过去钉进面前的铁壁上,剑尾巴还在嗡嗡地颤。他仰头。
黑红色的穹顶上面撕了一道裂缝,裂缝外头是银白色的天光和数不清俯视下来的面孔——斩鬼师,整营的斩鬼师,从裂口处探进头来,密密麻麻的银色头盔在光里闪成一片。打头那个不是周无常,是个他从没见过的老头子。白发白须银白道袍,手心里托着一枚拳头大的银色罗盘,盘心的针直直地指着林川,不停地嗡嗡震。周无常的银白屏障还在废墟外围竖着的时候,这人能撕开阴间穹顶直接压到刀锯地狱的上方来,要么是周无常的防线已经破了,要么是此人从镇邪司总部绕了另一条路来的。
"刀锯地狱内的阴天子见习。"老者的嗓子从裂缝上头落下来,不急不赶,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跟你商量的道门架子,"总部急令。周无常擅离职守、私纵阴间邪祟,已拘押待审。现由本座——镇邪司总署特使李道玄——接替其职。奉天子口谕:阴天子见习就地打散,查封酆都。"
林川站在铁板上面抬头望着那道裂缝和一整营俯视下来的银甲脑袋。怀里的轮回簿自己哗哗地翻了起来。身后那九只恶煞同时笑了。第一只恶煞初期的沙哑嗓子凑了一句热闹:"瞅这架势,你今儿的活有点棘手了。"
林川把锁链重新在手里攥了攥。看了一眼上头,又看了一眼下头。七天的窗口刚走了不到六个时辰,周无常已经被扣了。他现在面前摆着九只恶煞和头顶一营新换防的斩鬼师。如果硬着头皮跟李道玄正面打,下面九只恶煞只要有一两只趁乱挣脱锁链扑上来,他就得同时应付前后两头的夹击。但如果他先把底下这九只处理掉呢?李道玄在场,每一只恶煞的执法流程都会被干扰打断。
他把轮回簿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手指在上面划了一行字:「临时变更执法优先级。目标:先打上,再打底下。不分先后。能消多少消多少。」然后他抬起头冲着裂缝里那位李道玄说了一句话:
"你上面站的那块地儿,够不够两个人站的?"
李道玄掌心里的银色罗盘指针猛地颤了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