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昭花了整整两天,在档案室的旧夹层和散页堆里翻找跟平阳府以北相关的记录。他翻遍了镇邪司早期地图的散页和阴天子留在档案室里的各类笔记和地图稿,最后在一卷被压在最底层、边角已经被虫蛀过的旧地图册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张地图是手绘的,墨线已经褪成了浅褐色,纸张的边缘磨损严重。殷昭把它平摊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四角,凑近了看。地图上画的是平阳府北郊的地形,标注了村落、河流和几处旧道路的走向。在平阳府以北约一百二十里处,靠近一条旧河道的位置,有一个用浅灰色墨线画出来的四方小框,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三个字:"祭台旧址"。没有其他说明,没有标注用途和时间,只有一个地名和这个灰色的四方框。殷昭翻遍了整卷地图册,没有找到关于这个土台的任何补充说明。他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把地图册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那幅地图单独取出来,放到了档案室桌面靠窗的位置。
林川走进档案室的时候,殷昭正站在桌边,把那幅地图换了个方向摆放。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直接说了一句:"找到了。平阳府以北约一百二十里,靠近一条旧河道,镇邪司早期地图上标注为'祭台旧址',没有其他说明。"
林川走到桌边弯腰看那幅地图。灰色的四方框旁边写着"祭台旧址"三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收尾处略重,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下。地图上没有标注距离测量标记,但殷昭在旁边的一张纸上写了一组推算:"按地图比例尺估算,从平阳府北门出发沿旧路往北,约行一百二十里。中间经过两处旧村落遗址,一处荒废的驿站。台址就在旧河道转向东侧的位置,不算难找。"
林川把地图拿起来,对着窗口的暗金色光线又看了一遍,确认了那个灰色四方框和旁边标注的位置,然后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去一趟阳间。"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
殷昭把地图册合上放回书架原处,并没有问要不要一起去。林川自己在心里把人员想了一遍——阴寒跟他去,姜无咎对阳间的路面熟悉,殷昭留下来继续翻档案里有用的东西。三个人够了。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亮透的时候,林川、阴寒和姜无咎在城门口汇合。阴寒今天穿了那件灰白色的旧袍,怀里没有抱匣子,但她把那枚白色小石子揣在了袖口里。姜无咎把嘴里叼的骨头换了一根新的,站在城门洞外侧等着,看到林川和阴寒出来,他歪了一下头:"平阳府北面?"
"平阳府以北一百二十里,一个旧土台。"
姜无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三个人穿过界壁的时候,阳间的晨光从浅灰色的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平阳府北郊的荒草坡上。姜无咎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略快一些,像是一个人记得路但好久没走过了,需要重新找一下脚感。林川和阴寒跟在后面,沿着一条已经杂草丛生但路形还在的旧官道向北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中间经过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处旧村落遗址,路边散落着一些半埋在土里的房基石块。又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经过一处荒废的驿站,只剩一面歪斜的土墙和几根朽烂的木柱立在路旁。
又走了一个半时辰左右,旧河道出现在视野里。干涸的河床比阴间的旧河床窄一些,河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颜色偏黄,被阳间的日光晒得发白。地图上标注的灰色四方框位置就在河道转向东侧的转弯处外侧,一处略微高起的台地边缘。
林川在旧河道转弯处停下来,站在河岸上往东侧看。台地不高,约莫一人半高,台面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土台本身比周围的台地略高一些,用夯土筑成,方方正正的,边长约一丈有余,高约两人。台面平坦,边缘的夯土已经被风雨侵蚀出了几个缺口。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没有出现大面积塌陷。
"就是这里。"林川蹲在土台底部的夯土墙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土墙的表面。夯土的质地紧密结实,虽然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手指压上去没有松动和脱落,像是建造时的工艺很好,即使经历了很多年风霜也没有完全消解。
姜无咎绕着土台走了一圈,在土台东侧的夯土墙面上停下来,弯腰看了一下墙面底部一段颜色略深的区域:"这边有被水浸过的痕迹,但影响不大。台面是平的,没有塌陷。"
"钥匙会不会被人先拿走了?"阴寒蹲在土台底部,灰蓝色的眼睛仰头看着土台顶部的边缘。
"不知道。"林川在土台底部找到了一处略微凸起的夯土台级,可以踩着翻上土台。他踩着那一级凸起的台阶翻上了台面。台面平坦,夯土表面被风雨和日光打磨得比墙面光滑一些,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苔藓。台面正中央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方形凹痕,大小跟夹缝地下房间里那条长条形凹槽基本一致,深度约两指。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凹痕表面,自分印的光从掌心渗出来落在凹痕底部,照出了凹痕内部的状态——边缘完整,底部平整,没有积灰和碎石,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深色附着物,像是被长期放置的物品渗透进去之后留下来的一层沉积痕迹。
"钥匙被人拿出来,然后放在这里了。"林川蹲在凹痕旁边说,侧过头喊了一声阴寒:"钥匙在这个凹槽里放过一段时间。沉积痕迹还在。不是近期放的,放了很久,后来又被人拿走了。"
阴寒也翻上了台面,蹲到凹痕对面。她伸手贴着凹痕底部那层深色附着物,灰蓝光照上去的时候,附着物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青色光,跟夹缝地下房间凹槽里的沉积物反应相同。"跟凹槽里的一样。同一把钥匙留下的印记。"
林川蹲在台面上,目光从凹痕移开,扫过台面边缘。他注意到台面靠东南角边缘的位置,有一道几乎被风雨和干苔藓磨平的旧刻痕。刻痕不深,线条极浅,像是被人用刀尖缓慢刻进去的,跟台面本身的夯土颜色接近,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他用手指轻轻刮掉那层薄苔藓,苔藓底下露出了浅浅的痕迹。
"这里有个字。"林川蹲着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出阳光照过来的方向。他用手指沿着那道刻痕的走向慢慢描了一遍,字迹的轮廓逐渐清晰——字不多,大约一两排,笔画浅但用力均匀。阴寒蹲到他旁边,用指腹沿着刻痕的凹槽摸了一遍,小声念出了那排字的内容:
"钥匙我带来了。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该走的下一步。"
念完之后,阴寒把手指从刻痕上收了回来。她侧头看了看林川,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排字迹的末尾。林川也注意到了——落款处的印痕已经被风化得几乎完全模糊了,看不清原本的形状。但字迹最后一笔的末端,有一枚很小很小的、近乎扁平的弧线刻痕,像是有人刻完字之后顺手在末尾画了一笔当作结束标记,正好跟林川自分印的轮廓有一线相似。
林川蹲在那排字前面,沉默了一会儿。字迹确实是阴天子的字,他看习惯了,笔画的收尾方式和转折的角度跟兽皮卷和帛书上的字迹一致。他走到台面边缘,重新看了一遍土台周围的地形——台地、旧河道、荒废的村落。阴天子选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放钥匙,把钥匙放在土台中央的凹槽里,然后在台面边缘刻了一行字。
姜无咎从土台另一侧翻上来了,蹲在台面边缘看着那排刻痕。"字刻得很浅。他可能不想让人一眼看到。"
"不想让人一眼看到,但确实想让人看到。"林川蹲回刻痕前面,看了那枚弧线刻痕一会儿。阴天子刻字的时候选了这样一个地方,应该是打算有人能找到的,只是需要花点时间找到。"钥匙不在上面了。他来放过,后来又有人来取走了。"
阴寒蹲在旁边,把袖口里那枚白色小石子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她没说话,但她在想同一件事——如果阴天子把钥匙放在了土台上,后来钥匙不见了。取走钥匙的人会是谁?
林川从土台顶部站起来,沿着台面边沿走了一圈。土台的结构确认了完整稳定,除了台面中央那道方形凹痕和东南角边缘那排刻字之外,没有其他标记和痕迹。他回到刻痕旁边蹲下来,把自分印从掌心里托出来,让素白色的光落在刻痕和凹痕表面。光沿着台面缓缓铺开,在凹痕底部那层深色附着物上停留了比周围更久的时间,像在确认方向。
"他不会把它放在这里就不回来了。"林川说,"他把钥匙放在这里,刻了字,然后走了。后来有人来取走了。可能是他自己回来取的,也可能是别人找到的。"
"如果是他自己回来取的,"阴寒说,"那他当时已经知道地府要崩了。他把钥匙从土台取走,也许是想带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姜无咎蹲在土台边沿,把嘴里叼的骨头换了个方向,往下看去:"如果他取走钥匙是为了带去更安全的地方——那他后来去了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不在阳间了。"
林川蹲在台面上,暗金色的天光在阳间的日光之外透过云层铺洒下来。他把地图重新展开确认了一下位置,平阳府北一百二十里,旧河道转弯处,土台——已经找到了。钥匙被取走了,阴天子自己来过这里,在台面边缘留下了那排字。钥匙现在不在土台上了,可能被他带到了另一个地方,也可能在取走之后又放了回来。他没在这排字里写明那把钥匙下一步的去向,但他留下的信息也提到了:"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该走的下一步。"——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找到土台是林川该走的那一步。钥匙被取走了,但他该走的路还有下一步。
林川把地图重新折好收进怀里,在台面上站起身。"回去。找到土台的信息已经够了。接下来的部分需要用别的方法去查。"
阴寒站起来,把那排刻痕在脑子里完整记了一遍,然后转身从土台边缘翻下。姜无咎也在她后面翻了下来,落在了旧河道干涸的河床上,站稳之后拍了拍手上沾的干泥。林川最后翻下来,落在河床上的时候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小石子,稳了一下才站稳,暗金色的天光从身后的土台顶部照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干涸的旧河床的鹅卵石上。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了。身后的土台依然立在旧河道转弯处的台地边缘,中央那道方形凹痕空着。东南角边缘那排浅刻字正在被渐近的黄昏光线和风蚀慢慢覆盖上一层层薄薄的干苔。
回到酩都城的时候,天光已经转到了傍晚的暗金色。殷昭在档案室门口站着,看到林川走进来,放下手里的册子:"找到了?"
"找到了。土台在那里,台面中央有一道凹槽,跟夹缝地下房间里的凹槽尺寸一致。钥匙曾经放在那里过,现在不在。"林川站在档案室门口,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递还给殷昭,"土台边缘有一排刻字,阴天子的笔迹。写的是'钥匙我带来了。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该走的下一步。'"
殷昭接过地图,放在桌面上没有展开。"他刻意留了字。他知道会有人找到土台。"
"对。"
"那钥匙被他取走之后,他可能又放到了别处。或者——他把它带在了身上。"
"如果他当时已经把钥匙带在身上了,"林川说,"那地府崩了之后,钥匙可能跟他一起散落在某个地方了。"
殷昭靠在桌边,把地图翻开重新看了一遍那个灰色四方框的位置:"如果钥匙散落了,那它可能还在阴间或阳间的某个角落里等着被发现。不会消失。也不会自己跑。钥匙只是被放到了一个我们暂时还不知道的地方。"
林川站在桌边,暗金色的灯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旧地图的灰色四方框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档案室。阴寒站在侧廊的石阶旁边等他出来,看到他走出来之后,把袖口里那枚白色小石子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小石子还安静的躺在她手心里,没有变化,但它边缘的棱角似乎又圆润了一点,像被握在掌心里反复摩挲。
"平阳府以北一百二十里。阴天子去过那里。"林川在台阶上坐下来。阴寒在他旁边坐下,把那枚白色小石子放回袖口里。
"如果他当时带着钥匙去了土台,然后把钥匙取走了,那我们找到土台这一步走完了。接下来需要找到他取走钥匙之后去了哪里。"
林川点了点头,侧头看了看西边夹缝的方向。暗金色的天光正在从城墙方向缓慢收窄,把侧廊的阴影拉长铺在石阶面上。远处那片夹缝的入口在视野尽头是看不见的,但门还在那里开着。
林川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阴寒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急着打破这份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