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的天光还是那副老样子,灰白匀净,看不出早晚。林川穿过光幕之后没停步,直接朝西北方向走。靛蓝眼蹲在白土边沿,看他经过,把细枝从右手换到左手,没出声,目光在他经过的方向上停了一下,又落回了白土面上。林川沿着昨天的路线绕过方形开口区域,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在路线图上那枚小圈对应的位置停下来。那里的白土确实比周围高出一线,土层的细微隆起像是被浅埋的旧物从底下顶了一下。范围不大,两步见方,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土细末,边缘长着几株矮小的暗蓝植物——叶子比夹缝里常见的那些更厚一些,像是能在养分较薄的地面上存活的那种。
他在拱起最明显的地方蹲下来,掌心贴上去。自分印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顺着白土层向下走。穿过浅层细末之后,大约半尺深处遇到了一个平整的硬面。不是岩石的硬度,也不是石板——像一层被压实的旧土面,表面平展,质地密实。自分印的光触到它之后没有再往下渗,而是沿着硬面的表面扩散开去,像在走一层老地面,沿着水平方向均匀铺开,没有漏下去。
他收回手,站起来,沿着拱起区域的边缘走了一圈。隆起的大小跟铁盒里那枚碎片大致对得上,边界的弧度也能对应。碎片边缘的弯度恰好贴合着隆起区域的外沿,像是把碎片放在土面上描过一圈之后留下的形状。他回到白土边,拿起铁盒打开盖子,取出碎片走回拱起旁边蹲下,把碎片搁在土面边缘比了比。碎片的边缘弧度和拱起区域的边缘轮廓贴合度很高,几乎像是从同一个模具上取下来的。
阴寒跟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碎片和白土拱起区域的对应关系。她的视线在碎片和土面轮廓之间来回移了两趟,灰蓝色的眼睛沿着比对线走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它在底下等着。埋得不深,白土是后来盖上去的。"
林川把碎片收回铁盒里,站起来往回走。经过靛蓝眼的时候,靛蓝眼握着细枝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片土比周围的硬。不是白土本身的硬度,是底下有一层压实的旧土层。"林川在他面前停了一下:"挖了才知道底下是什么。"靛蓝眼没再接话。他把细枝从左手换到右手,在林川走过去之后继续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像是已经完成了提醒的工序,不再需要多说什么。
工具是从酆都带过来的。一把短柄铁锹,一只小铲子,还有那块用过几回的薄石片。林川把布袋背在肩上穿过光幕的时候,布袋在背后轻轻晃荡,铁锹柄从袋口露了一截出来,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木色。他回到那片拱起区域蹲下,布袋搁在旁边地上,先沿着边缘走了一圈,用脚尖试了试边界的软硬——边缘土质比中间略松一些,像是沉积时边缘受到的压实程度略有不同——然后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松散的白土末,露出底下颜色偏深的土层。土层确实比周围的硬,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被长时间均匀压过之后留下来的。铲子切进去的时候发出紧密的闷响,不像挖松土,像在削一块旧泥板——每一下都能感觉到刃口在穿过一层紧实的旧结构。他沿着边缘切了一圈,然后一层一层地剥。速度不快,主要靠手腕使力,一层一层把土面削薄,像是在剥一枚被层层包裹的旧物。
阴寒蹲在拱起对面,拿那枚白色小石子在土面上画了一道浅痕,标出已挖和待挖的范围,石子的尖端划过土面时留下的线条干净利落。殷昭站在几步外,握着记录卷帛,保持着记录位置和深度的姿态,笔在卷帛上不时划几下,把土层的变化一一记下来。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土层明显变薄了。铁锹尖端在某处触到了比周围更硬的表面,回传的声音跟挖土时不一样,闷中带沉,像是碰到了一面压实过的硬底。他放慢了速度,用铲子沿着硬面边缘轻轻刮开覆土,露出一小片平整的灰色表面。
"看到边缘了。"林川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片灰色表面,擦掉附着的细土。灰色表面确实是平的,质地均匀,像一片被压实过的旧夯土,表面带着一层极细的磨砂感,手指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均匀的阻力。他沿着边缘继续清理,灰色表面逐渐扩大,露出一个更大的平整区域。轮廓慢慢完整——比铁盒里那枚碎片大得多,形状也不规整,像一块被压实的旧地基残片。表面平整,边缘的线条在暴露出来后呈现出规整的走向,像是被专门修整过的,转角处保留了明显的直角棱线,不是自然形成的磨损。他没有急着往下深挖,先把灰色表面上的浮土和细末全部清干净,露出完整的表面状态。
"不是碎片。"林川蹲在灰色表面旁边,"是一整块地面。像是被压实的旧地面。"
殷昭走到他旁边蹲下,用手背贴了一下灰色表面的温度,然后沿着边缘走了一圈,测量了大致的尺寸和边缘的规整程度。他量得很仔细,每一个转角都反复确认了角度,然后在卷帛上做了标注。"大约三尺见方,边缘直,像是被切割过的。深度约在现有白土层下方两到三丈,跟路线图上的标注相符。它的材质比白土密实,应该属于更早的建造层。铁盒里的碎片不是这层地面的碎块,是地面上放置的东西。"
林川蹲在灰色表面边缘,用手掌贴了一下它表面的温度和纹理,确认了硬度和平整度之后站起来沿表面走了一圈。走到西北角的时候,注意到灰色表面的边缘处有一道浅浅的细线,从西北角延伸到东南角,把整个灰色表面分成两半。线条笔直,像是被嵌入地面的接缝——切面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的毛边,像是一刀切出来的。
"地面上有一条接缝。灰色表面可能是两块拼在一起的。接缝处没有错位,说明两块之间的相对位置没有发生过偏移。"
阴寒走到接缝旁边蹲下来,用指腹沿着接缝的走向慢慢摸了一遍。接缝很浅,像一条嵌入地面的细线,两侧的灰色表面材料一致,接缝处也没有填充物的痕迹。她把指腹停在接缝中段的位置,感受了一会儿才开口:"接缝是后来才出现的。不是建造时就有的。是后来有人把这块地面切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并回去了。"
林川蹲在接缝旁边,目光沿着那道细线从头走到尾:"切开地面?"
"可能是在找底下的东西。"阴寒站起来,"切开之后发现找错了方向,就又合上了。但接缝留下来了。"
林川蹲下来沿接缝边缘看了看。灰色表面的材质是旧夯土,颜色偏浅,质地密实。接缝边缘的土壤颜色略深,切口干净平直,像是被锋利的工具一次切割出来的,深度统一,没有反复切凿的迹象。他沿着灰色表面边缘走了一圈,确认边缘完整,没有缺失和碎裂痕迹,然后在接缝最宽的位置停下来,把薄石片尖端插入接缝。没有用力,只是把石片嵌进去测量宽度——大约一指宽,底部是实心的,没有空洞。像是有人切开了地面又填回去了,切得干净,填得也仔细。
"地面底下还有东西。"他把薄石片抽回来,将石片边缘沾着的细末捻了捻,然后继续说,"灰色夯土层本身可能不是目标,它底下覆盖着什么。"
殷昭蹲在接缝旁边,把接缝的走向和尺寸在卷帛上记录下来,又额外补画了一张截面示意图,标注了接缝与灰色夯土层的相对位置关系。"如果接缝是后来切开的,底下的空间可能比这层地面更早形成。灰色夯土层可能是后来覆盖上去的,像是为了密封某样东西。"
林川沿着接缝继续清理了一层,用铲子沿着接缝两侧的灰色表面边缘慢慢下铲,逐层剥除接缝边缘的浮土和细末。铲了两下之后,接缝底部露出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接缝正下方约一尺处,灰色表面的底部出现了一层颜色不同的填充物,偏暗,跟灰色夯土的质地不同。像是有人切开灰色表面之后在底下填了一层深色的东西,然后再把灰色夯土盖回去的。切口底部有一层深色的填充层,密封得非常均匀,没有任何气泡或缝隙。
他把铲子放下,蹲下来用指头轻轻按了一下那层深色填充层的表面——偏软,有弹性,像是旧油脂或某种有机材料经过长期压实的沉积物。他的指尖在上面留下一道极浅的印痕,那印痕维持了一会儿才慢慢回弹起来。阴寒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层深色填充物,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把指尖上沾的一点余味放在鼻尖前又确认了一下,才开口说:"油脂。不是动物油脂,也不是植物油脂。像是矿物油脂,干透了之后变硬了,但还没有完全脆化。"
殷昭蹲在旁边用笔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层深色填充物的表面,笔尖触到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小点。"如果这是矿物油脂,它底下的密封层可能保存得比灰色夯土更好。油脂层隔断了空气和水分,延缓了衰老过程。"
林川沿着接缝底部那层深色油脂填充层走了一圈。填充层在接缝底部连续分布,厚度均匀,大约一指深,像是被人用工具仔细涂抹进去然后压实的,表面平整,没有流淌或堆积的痕迹。他停下脚步,蹲在刚才确认油脂层的位置旁边,伸出手掌贴在那层深色填充物上方的地面,又收回来。
"今天不挖到底了。位置和深度先确认好。等准备好了再开。"
阴寒也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细灰,把白色小石子收进袖口里:"底下的东西密封得很好,油脂层还在,说明从封上之后就没有人打开过。"她说着朝接缝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油脂层的完整程度。
林川把布袋口扎紧扛到肩上,沿来路走回白土边。靛蓝眼蹲在原位,细枝搁在膝盖上,看他走回来问了一句:"底下的土比上面的硬?"
林川在他面前站定:"硬。灰色夯土层底下有一层矿物油脂做的密封层。还没打开。"
靛蓝眼点点头没再问,把细枝从右膝拿起来搁回左膝上,伸手在旁边的白土面上拨了一下,把被风拂乱的一块细末重新拨平,像是把他说完了之后剩下的部分拨回到原来的位置。
回到酆都之后林川在天子殿侧廊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在灰色夯土表面看到的接缝和油脂填充层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列了一个初步的用具清单——刮刀、凿子、合适的薄刃铲,还有几块能垫着保护边缘的软布。殷昭站在档案室门口拿着记录卷帛,等林川坐下之后隔着一小段距离说了一句:"如果要打开那层油脂密封层,需要有一把趁手的工具。普通铲子可能会损伤油脂层下面的表面。有一把旧刮刀,宽口、薄刃,可以清理油脂层而不会刮伤底层表面。"
林川偏过头看他:"在哪?"
"第一间工作室的矮案抽屉里。跟那卷帛书放在一起的,当时没注意到,以为是普通工具。"
林川站起来走进档案室,打开木盒取出工具包,把那把宽口薄刃的刮刀拿了出来在灯光下看了看——刀刃薄而均匀,大约两指宽,边缘光滑,像是专门为了清理某种软质填充物设计的,握柄处有一层被长期握持后磨出来的光滑面,正好贴合手掌弧度。他把刮刀放在一旁,继续整理了几件准备工作需要的物品——一块干净软布、一只细口陶瓶、一小卷备用的细绳——然后靠在桌边。阴寒从侧廊走进来在桌边站定,看了一眼那把刮刀,然后把一枚细长的旧凿子放在桌面上。
"这个也带上。白土边那株幼苗旁边找到的。埋在土里,露了半截柄在外面,我把它挖出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是以前有人遗落的,也可能本来就埋在那里。拿去用吧。"
林川低头看了那枚凿子一眼——柄部被磨得光亮,刃口依然锋利,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铁灰色包浆,像是曾经被使用过不少次,然后被人放置在了那株幼苗附近。他把它一起收进了工具包里。
暗金色的灯光在档案室桌面上照出工具包和几枚工具的阴影。殷昭关上档案室的门之前补了一句:"明天清晨,光最稳定的时间段。"
林川把工具包放在桌边走出档案室。经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阴寒正坐在侧廊的石阶上抱着旧匣子,看见林川出来,她低头把匣子放在膝盖上翻开看了看。灰蓝的眼睛看着匣底那几样东西,她把白色小石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合上盖子,侧过头望向档案室门口的方向:"明天早上,带够人手。"
林川站在台阶上低头看她:"带了。"
她点了点头,抱着旧匣子站起来走回自己住的小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碗,碗沿扣着一小片干透的暗蓝花瓣,像一枚被夹在旧书页里压平了的标记,在暗金色的天光里微微蜷着边缘,像是被放在那里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