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川带了一根细杆工具进夹缝——旧铁杆,比筷子略细,顶端嵌了一片扁平的薄片,形状刚好能卡进锁芯边缘的槽口。他穿过光幕时靛蓝眼照旧蹲在白土边沿,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工具,又把目光落回了地面,像是在确认他带对了东西。林川沿着窄道侧身进入下层空间,在北墙前面蹲下来。窄道尽头那面墙上嵌着的锁芯比第三枚小了一圈,直径大约只有三分之二,同心圆纹路的圈数却多了三圈,每圈之间的间隙都收得很窄,像被压进了一个更小的壳里。灰白光线从上层渗下来,勉强照亮了锁芯表面那一层层收窄的纹路,他凑近看了一会儿才确认外侧第三圈的位置有一个极浅的槽口,像是预留的操作位。
他把帛书抄本展开放在脚边地面,翻到第四枚锁芯那一页。帛页上画着同心圆的排列方式,旁边标了转动角度,底下一行小字:"第四锁芯。转动角度为四分之一圈。需以细杆操作。"字迹跟之前几页一致,笔画干净利落,没有犹豫和涂改,像是写的时候已经对这个结构非常熟悉了。他取出细杆工具,把扁平的薄片端对准锁芯外侧第三圈边缘的槽口——那一圈的间隙在最窄的那一排里格外精准,像是专门为这枚锁芯设计的操作位。他沿着逆时针方向缓慢转动了四分之一圈。锁芯在转动过程中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轻响,像是旧齿轮在逐级通过啮合点,每一声都比前一声略低一些,节奏均匀。转动到四分之一圈的时候,锁芯表面沿着边缘裂开了一道垂直的细缝,墙壁正从中间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比之前稍窄的通道入口。
门后是一个约一臂宽的空间,形状像正方形的竖井,高度比之前的空间都高,目测约一丈半。竖井底部铺着深灰色的石材地面,跟上层的一样。那地面在暗青色的光里泛着一层平整的微光,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阴寒在他身后侧身挤进来,蹲到他旁边,灰蓝色的眼睛顺着竖井底部往下看,目光沿着四壁的走向缓缓扫了一圈。"下面还有一层。"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依然看着竖井底部的方向,像是已经通过光线和空间的延伸感判断出了更下层的位置。
殷昭也侧身挤进了窄道,在入口处站定,没有进竖井,蹲在边缘测了一下深度和形状。他把细绳坠下去,铅锤到底时绳上的刻度停在了一丈半的位置:"约一丈半深。底部地面平整。竖井四壁也有同心圆纹路——四壁各嵌着一枚锁芯,比第四枚更大。"他说着把细绳收回来,顺手在卷帛上标了一个简略的截面图,把四壁锁芯的相对位置也画了上去。
林川站在竖井边缘低头往下看,底部地面平整,看不出拼接痕迹。四壁各嵌着一枚锁芯,跟第四枚样式相同,均匀分布在每面墙的中央,每一枚的大小和深度几乎一致。"四枚第四锁芯。每面墙上一枚。得同时转动才能打开下一层入口。"
殷昭蹲在竖井边缘用细绳坠下铅锤测了底部与边缘的距离,又量了四壁锁芯的间距,确认四枚锁芯的排列位置基本对称之后才开口:"底部和边缘之间没有台阶和落脚点,需要借助工具同时操作四枚锁芯。"
林川蹲在竖井边缘看着四壁那四枚锁芯的排列方式和间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操作顺序和人员配置。"四个人同时操作,一人负责一面墙。"他把细杆工具从竖井边缘收回来,观察了竖井底部的深度和四壁锁芯的排列之后沿着窄道返回第三锁芯所在的上层空间,把细杆工具放回布袋里。经过转角处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竖井的方向——四壁的锁芯在暗青色光里亮着微弱的边缘反光,像四枚被均匀分布在圆形墙壁上的标记点。他收回视线沿通道走回上层空间。
林川在白土边沿蹲下来把竖井和四枚锁芯的情况大致跟靛蓝眼说了一遍。靛蓝眼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握着细枝坐了一会儿,像是把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路径。然后他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从蹲了很久的姿势里直起身需要逐节调整关节。他跟着林川穿过光幕走进酆都城的城门,在城门内侧站定,继续往里走到档案室门口停下,侧身站定,等下一步安排。靛蓝眼很少踏进城门内侧,今天自己走进来了,说明他已经确认了接下来需要他参与的部分。
殷昭从档案室走出来看到靛蓝眼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朝林川点了点头:"四个人。林川,阴寒,姜无咎,靛蓝眼。一人一面墙同时转。"
"四枚锁芯需要同步操作。如果一枚先转其他三枚没跟上可能会卡住。"林川说,"发令之后同时开始,转动的速度和角度保持一致。"
"如果操作不同步锁芯可能会卡住。但卡住之后可以退回原位重新开始。"殷昭说,"退回原位不算损坏,只是需要重新对位。"
阴寒从侧廊走出来站在靛蓝眼旁边,灰蓝眼睛在暗金色的光里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转向林川:"我负责东墙。"她的语气跟她平时说话一样平,但站的位置已经说明她没有在等别人安排。
林川点了点头:"西北南三面——靛蓝眼负责北墙,姜无咎负责西墙,我负责南墙。殷昭在竖井上方计时。"殷昭从档案室走出来手里没拿记录卷帛,只带了一把用旧铜线拧成的小号计时器——铜线的表面已经氧化成了均匀的深褐色,像是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但拧合的纹路依然清晰,没有松动。他把计时器握在手心里试了试发条的回弹力度:"准备就绪后通知我。"
第二天清晨,林川、阴寒、姜无咎和靛蓝眼穿过光幕进入夹缝。靛蓝眼走在最后,步子稳,不紧不慢,进了光幕之后沿着白土边缘走了一段,没有踩进白土区域,踩的是白土和青色地表交界处那条硬实的窄带。殷昭走在最后在竖井边缘蹲下,把铜线计时器放在地面边缘,拧紧了发条,让计时器开始走针。四个人沿着窄道依次进入竖井上方区域。林川第一个到,沿竖井边缘走到南侧墙面前方蹲下,把细杆工具从布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确认薄片端对准锁芯外侧第三圈的槽口。阴寒走到东侧,靛蓝眼走到北侧,姜无咎走到西侧。四人的位置在竖井四壁均匀分布,面前的锁芯间距一致,每一枚锁芯在暗青色光里的反光角度几乎相同。
林川把细杆工具的薄片端卡进锁芯外侧第三圈的槽口,确认了接触面的贴合度,然后抬头看了一圈其他三人的位置和状态。四人都已经准备好,各自握着工具靠在锁芯边缘的槽口上。"准备就绪。"
殷昭的声音从竖井上方传下来,带着铜线计时器发条走动时细密均匀的滴答声:"准备——开始。"林川将细杆工具沿逆时针方向转动了四分之一圈,锁芯顺利通过预设行程,转动过程中阻力均匀,没有卡滞。阴寒、靛蓝眼、姜无咎三人的锁芯也相继完成转动,四枚锁芯在同一时间段内到达了同一角度。竖井底部的地面沿着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像是被整体抬起了一线。底部地面缓缓下沉了约一指高度然后停住了,像一个被固定之后缓缓下降的升降台,边缘与四壁之间留下了一道完整的缝隙。
殷昭从竖井上方探头:"底部地面下降了约一指。像是一块整体平台。现在可以放绳索下去,站到平台上。"
林川把绳索的一端在竖井边缘系紧,另一端垂到平台表面,拉了拉确认固定牢固之后沿绳索滑到平台上。落地之后踩了一下平台的表面——实的,平整,没有松动。深灰色石材表面在暗青色光里泛着均匀的微光,在他落地时略微沉降了一线又恢复了稳定,像是平台本身有一层极薄的弹性层在缓冲接触力。其他三人也依次沿绳索滑到了平台上。四个人在平台上站定之后,平台的边缘沿着四壁方向缓慢下降了一段距离,下降过程非常平稳,几乎没有晃动,速度不快但持续。靛蓝眼站在平台边缘没有扶墙,膝盖微微弯着,像一艘船在靠岸时调整重心那样在平台上站稳了。下降持续了大约一丈半之后停住了,面前出现了一层新的空间——比竖井空间更大,高度也更宽敞。平台边缘与一面完整的墙面相连,墙面中央嵌着一枚新的锁芯,比第四枚更小,同心圆纹路更密,像是把更多的圈数压缩到了更小的直径里,从边缘到中心一共七圈,每一圈之间的间隙都窄到几乎要用指尖才能分辨。
"第五枚。"林川蹲在锁芯前面没有立刻操作,先把自己的光放出来覆盖在锁芯表面观察了片刻。光沿着同心圆的纹路逐圈流动,走到最内层的时候停了一下才继续前进,像是那里的结构比外层更密实一些。阴寒在他旁边蹲下低头看着锁芯表面,灰蓝眼睛沿着那些收窄的纹路走了一遍,然后说:"越往下锁芯越细。不是越往下越复杂,是每一层都在把同样的结构缩小一圈。"
"到最下面的时候可能会缩小到一枚锁芯容纳整条路。"殷昭蹲在平台边缘在卷帛上画下了第五枚锁芯的位置和大致尺寸,然后合上卷帛,"第五枚锁芯的转动角度在帛书里没有记录,需要自己摸索尝试。"
林川蹲在第五枚锁芯前面把细杆工具的薄片端对准最外圈的槽口——槽口的宽度比前几枚锁芯的更窄,薄片端卡进去的时候几乎是刚好贴合,没有多余间隙。他沿逆时针方向缓缓转动了大约八分之一圈的行程,锁芯在转过那段行程之后沿原路返回了起始位置,像是内部有弹簧结构需要持续按住才能保持开启状态。他松手之后锁芯复位,回弹的速度比前几枚锁芯更快一些,像是内置了更紧的复位机构。殷昭蹲在平台边缘看着锁芯复位的过程,等锁芯完全回到原位之后才开口:"这枚锁芯跟前四枚不同,不是逐级锁定的,是持续按压式——手松开之后会自动复位。"
林川重新将细杆工具抵住槽口持续施加转向力,让锁芯保持在开启位置持续了大约三息。墙壁表面在锁芯持续开启的状态下出现了一道垂直的细缝,像一扇薄门正在打开。门板打开之后露出一条新的通道,比之前的通道更宽更高,像一段被加宽过的旧走廊,地面铺着与平台同一种深灰色石材,墙壁表面没有锁芯和标记,光洁平整。
殷昭把第五枚锁芯在卷帛上圈出标注了"持续按压式"五个字,然后抬头看向新出现的通道口:"这枚锁芯是最后一枚外部锁芯。门打开之后,通道末端可能是结构核心。"林川从第五枚锁芯前面站起来把细杆工具收进工具包里,拉好袋口的绳子,然后朝通道方向迈了一步:"走。"
他跨过平台边缘走进那条新通道。通道确实更宽,可以并排走两个人,高度足够站立。地面平整,铺着深灰色石材,石板之间的缝隙几乎没有高低差,像是被整体打磨过一遍。两侧墙壁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刻痕和凹痕,也没有壁灯和装饰线,像一段只用来通过而不需要停留的空间。他走的时候没有太着急,保持着均匀的步速,阴寒跟在他右侧略后半步的位置,靛蓝眼走在队伍靠后,姜无咎压尾。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在暗青色光里呈现出一整片完整的深灰色表面,跟他之前见过的所有门板都不同——完整,没有拼接痕迹,表面平滑均匀,边缘与墙壁的接缝细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整块石材被直接嵌入墙体然后磨平了表面。林川走到门前停下来站在大约一步的位置看着门板,表面平滑,没有纹路、刻痕和锁芯,也没有任何可见的接缝和开启装置。门板底部边缘与地面的接缝也是完整的,像一体成型的结构,没被切开过。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门板表面的温度,跟周围的墙壁一致,没有温差。
姜无咎站在他身后把嘴里叼的骨头拿下来握在手里,这是他进来之后头一回开口:"怎么开?"
林川蹲下来手掌贴住门板底部与地面的接缝处,自分印的光从掌心渗出来沿着接缝走向走了一圈,停在门板底部中央的位置——光在那里停住了,像一条被接通但尚未完全开放的通道在等待最后一个信号,停住之后没有继续扩散也没有退回。他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扇完整的门板。"它不需要锁芯来开。它的开法是等。等前面所有的锁芯全部完成之后它自己会开。"
殷昭在通道口站定没有进来,把通道的长度和门板的尺寸在卷帛上做了测量,记下数据之后把卷帛合上,抬头看了那扇门板一眼:"如果它是最后一扇门,那开启它可能需要第五锁芯保持开启状态足够长的时间。第五锁芯是持续按压式——如果我们能在保持锁芯开启的同时让门板有机会感应到通道的状态,它就会自己打开。"
林川站在门前看着那扇完整没有缝隙的门板。通道里暗青色的光持续亮着,像一条已经铺设好的走廊在等待它的最后一个节点被接通。他站在门板前面,第五锁芯持续按压的原理已经清晰,剩下的步骤只需要持续开启第五锁芯并等待门板响应。殷昭的计时器在暗青色光线下继续运行着,铜线发条均匀地走动着,在安静的通道里发出细密的声响。靛蓝眼蹲在通道口外的平台边缘握着细枝,他抬起头朝林川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通道里的人都能听见:"他走完了这条通道。但门是在他走完之后自己关上的。"
"他站在这里等过。"靛蓝眼又说了一句,细枝末梢轻轻点了一下地面的石材表面,点完之后就停住了,"他站了很久。然后门自己开了。"他把细枝收回来重新搁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已经被说完了的故事,不再需要补充更多细节了。
林川站在门板前面,把靛蓝眼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五枚锁芯还在平台边缘保持着开启状态,门板的底部接缝处自分印的光还停在那里没有散开。暗青色的光线持续铺在门板表面和通道地面上,像一条准备好了但还没被启动的通道。他站在门板前面,靛蓝眼蹲在通道口外的平台边缘握着他的细枝,殷昭握着计时器靠在通道口,姜无咎站在通道中段把骨头重新叼回了嘴里。灰白的天光从上方的夹缝层渗下来,经过几层通道的过滤之后落在门板表面,像一层旧的、已经被翻过很多遍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