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溯镜的灯在修复台上方亮了整整一夜。
沈青梧没有回去。她在协会档案区后巷的盐棚里蹲到天光泛白,膝盖抵着潮湿的货架腿,罩袍下摆浸在盐泥里。掌心那枚忆匣还在,匣底胎记刻痕抵住指腹,像一枚烧不掉的印章。她每隔一会儿就用拇指摩挲白疤,摩到第三下时停住,因为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巡逻队的靴底有防滑铁钉,踩在盐泥上会发出细碎刮擦。这个脚步声是软的,肉掌贴地,脚跟先落。
盲眼守门人。
他摸到盐棚立柱旁,白色眼睛对着她的方向,腰间钥匙串轻轻响了一声。他没有蹲下,只把一只手垂在货架边缘,指尖触到她的肩。
“你身上有反溯灯的味道。”他说,“修复台被扫了。”
“我知道。”
“执令官亲自去的。”守门人收回手,“外环旧锁的接触痕迹、修复台残留接口、加上你腕脉特征,三条对上了。认证司已经签发封所令。”
封所令。沈青梧把这三个字在舌根下压了压。协会执照暂停之后,住所是她最后一块合法立足点。封所令一下,她连门都进不去。
“什么时候执行?”
“天亮。”守门人退后一步,钥匙串又响了一声,“你弟弟的照片还在屋里。”
她没有回答。弟弟的照片放在床头忆匣里,匣盖上刻着一道浅槽,是她用修复刀划的标记。那张照片是去年夏天拍的,弟弟站在盐田边,后颈胎记被汗浸湿,笑得露出虎牙。她没有第二张。所有其他影像资料都在记忆局没收弟弟记忆时一并收走了。
守门人已经走了。盐棚里只剩她一个人,和货架夹层里两枚空忆匣。她把忆匣取出来,塞进罩袍内袋,然后贴墙走出盐棚。
素衣街的雾比港口薄一些,但盐蚀更重。她绕开主路,从晾盐架下面钻过去,踩在架底的碎盐上,鞋底发出细碎声响。旧居在素衣街尽头,一栋两层的灰砖楼,外墙盐蚀成蜂窝状。她到的时候天刚擦亮,门框上已经贴了记忆局的封条,盐印未干,印泥顺着门板淌下一道淡红。
她绕到楼侧。二楼窗户外面有一道晾衣杆,杆上还挂着弟弟的一件旧灰衣。她踩着一楼窗台的盐蚀凹槽,攀上晾衣杆,从半开的窗户翻进去。
屋里比她离开时更冷。海雾从窗缝灌进来,在地板上凝出一层薄盐。她走到床头,忆匣还在。匣盖上的浅槽对着她,像一道闭着的眼。她打开匣盖,照片在里面,弟弟站在盐田边,虎牙露出来,后颈胎记被汗浸湿。
她把照片取出来,折成四折,塞进罩袍内袋,和两枚空忆匣放在一起。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枚忆片匣——这是她自己用的索引储备匣,里面原本存着母亲的照片、弟弟的出生证明、还有一段她自己录的音频。母亲的照片和音频都在第一次缝合时消耗了,匣里只剩一张弟弟的入学登记照。她把登记照也取出来,和盐田照片叠在一起,折好,塞进内袋。
空匣留在桌上。她没有启动缝合。不需要。她只需要把照片藏好。
楼下传来门板被撬动的声音。盐印封条被撕开的脆响,然后是靴底铁钉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沈青梧从窗户翻出去,沿晾衣杆滑到一楼窗台,再跳到巷子里。她没有回头。贴墙,侧身,脚步很轻。素衣街的巷子像迷宫,她走了十几年,闭着眼也能摸出去。
她走到巷口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巡逻队的信号。她没有停,拐进通往港口的窄巷,钻进盐棚区。盐棚的货架排列成行,她在货架之间穿行,肩膀蹭过木架,带下一层盐粉。
前面有人堵住了巷口。
忆贩头目靠在盐棚立柱上,油亮短发被雾打湿,指节上的忆匣铜环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他左耳挂着微型听匣,嘴里嚼着盐渍槟榔,看见她走过来,笑了一下,嘴角的槟榔汁染成暗红。
“封所令贴了。”他说,“你现在连个放匣子的地方都没有。”
“你消息很快。”
“我做这行的。”他吐掉槟榔渣,用鞋底碾了碾,“你手里的东西,现在值三倍价。不是我抬的,是市场自己涨的。归真会的人今天早上在盐田区发传单,上面印了一张残片接口的照片,配文写着‘第一夜不是灾难,是手术’。你猜谁在传?”
归真会。沈青梧把内袋里的忆匣按了按,确认照片还在。
“他们公开了?”
“半公开。”忆贩头目把袖口里的三枚样品匣摸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只印了接口照片,没印内容。但认证司的人已经上街了,见传单就收。封城令也下来了,航道管制,只进不出。”
封城。她想起执令官在判决日宣读的罪名,想起反溯镜片贴在她腕脉上的冰凉。三条痕迹对上,封所令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封城,再下一步是清剿。
“你现在有两条路。”忆贩头目把样品匣收回袖口,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手里的残片复制件卖给我,我帮你找条船出港。第二,告诉我你下一步要去哪,我帮你引开巡逻队,但抽成提到五成。”
“五成。”
“封城了,沈修复师。风险溢价。”他笑了一下,槟榔渣还嵌在牙缝里,“你选哪个?”
沈青梧看着他。盐棚的雾从货架缝隙里渗进来,在她镜片上凝出一层薄水汽。她伸手把镜片擦干净,拇指蹭过白疤,停了一下。
“两个都不选。”
忆贩头目的笑容收了一半。
“残片复制件不能给你。行动路线也不能给你。”她说,“但你可以拿另一样东西。”
“什么?”
“我下一次缝合的优先权。”她把手伸进罩袍内袋,摸到那枚空忆匣,匣底胎记刻痕抵住指腹,“下次我需要通道或者情报的时候,先找你。不通过中间人。”
忆贩头目眯起眼。听匣在他左耳上闪了一下微光,他在录。
“优先权不值三倍价。”
“加上一条。”她把空忆匣从内袋里抽出来,匣面朝上,在他面前翻了个面。匣底那圈胎记刻痕对着他,“你认不认得这个?”
忆贩头目凑近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嘴角的槟榔渣不动了,指节上的铜环停止转动。他认出来了。
“你弟弟的胎记。”
“对。”她把忆匣收回内袋,“下次交易,我把这枚匣子给你看。你看到它,就知道我还没死。如果我死了,匣子会碎。碎了的匣子比完整的更值钱——因为那时候你就知道,谁杀了我,谁拿走了我的残片。”
忆贩头目沉默了几秒。听匣上的微光灭了。他把槟榔渣吐到脚边,用鞋底碾碎。
“成交。”他说,“但五成抽成不变。下次你来找我,先交把柄。”
“什么把柄?”
“你每次缝合消耗的索引记忆。”他竖起一根手指,“我要知道你先失去哪一段。这是分期首付。不给,就没有下次。”
沈青梧没有回答。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贴墙,脚步很轻。走出盐棚时,她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被海雾吞掉了。
她走到港口边缘。潮位正在上涨,海水漫过码头石阶,漫过系缆桩,漫过她脚边的盐泥。远处航道管制灯已经亮起,橙红色的光在雾里晕开,像一道烧不掉的缝。
她从内袋里取出那枚空忆匣,打开匣盖,把折好的照片放进去。弟弟站在盐田边,虎牙露出来,后颈胎记被汗浸湿。她把匣盖合上,匣底的胎记刻痕贴住她的掌心。
她没有启动缝合。她只是把匣子握在手里,站在港口边缘,看着航道管制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封城令生效后,她连港口都进不去了。但照片和残片都在匣里,匣子在她手里。反溯镜片还在扫,执令官还在追,忆贩头目还在等她的下一次交易。她不知道下一次缝合会消耗哪段记忆。母亲之歌已经没了,弟弟的脸还在她脑子里——照片上的脸,盐田边的脸,后颈胎记被汗浸湿的脸。
她把匣子塞回内袋,转身走进雾里。贴墙,侧身,脚步很轻。走出十几步远时,身后传来广播塔的整点报时。那记低频比往常多响了一声,震得她内袋里的忆匣轻轻响了一下。
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