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城的夜,是没有月亮的。
并非云层遮蔽了天幕,而是整座城池都被一种浓稠、腥甜且带着铁锈味的黑雾死死地笼罩着。自从五年前,那尊金翅大鹏鸟从九天之上坠落,将整座皇城生吞活剥后,狮驼国就再也没有见过太阳。
陆小七提着一盏糊着油纸的破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御街的泥泞里。
灯笼里的蜡烛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野兽油脂熬制的,火苗呈现出惨淡的青绿色,摇摇欲坠,只能照亮他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在微弱的绿光下,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的黑水泛着油光,偶尔能看到半截惨白的手指骨,像春雨后从泥土里冒出的菌子一样,静静地躺在泥浆里。
陆小七今年二十八岁,灭国前是狮驼国刑部最末等的仵作兼巡夜小吏,如今他的官职没变,只是服务对象从大活人变成了遍地白骨,上司也从刑部尚书变成了金銮殿上那位喜欢吃人心的妖王。
“吱呀——吱呀——”
前方传来车轮碾过碎骨的声响,沉闷而规律。
陆小七停下脚步,熟练地侧过身,把背紧紧地贴在残破的宫墙的阴影里,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三分。
一队巡逻的妖兵从长街那头走了过来,打头的是一个生着双角的青面豺妖,他提着一杆长矛,矛尖上挑着两颗刚割下不久的人头。鲜血顺着矛杆滴下,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今儿个东市那窝两脚羊又偷摸藏了半袋发霉的麦子,被大统领活活剐了。”青面豺妖打了个饱嗝,嘴里还挂着几缕暗红的肉丝,含糊不清地嘀咕着:“大王最近胃口不好,嫌弃这些凡人肉柴瘦骨嶙峋,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各坊再减三成口粮,饿死一批,再挑一些细皮嫩肉的送进御膳房。”
““嘿,大王那是何等尊贵的金翅神鸟,哪里是这些泥腿子能配得上的?”旁边的猪头妖谄媚地笑着,挥舞着手里的倒刺铁鞭,抽得空气爆响,“要我说,应该把城里剩下的几千号杂碎全赶进炼丹炉,省得他们整日里像老鼠一样在阴沟里钻来钻去,真晦气!”
妖兵们哄笑着走远了,但浓烈的腥膻味却久久不散。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陆小七才缓缓地直起身子,拍了拍官服下摆上沾染的泥点——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已经破烂不堪,胸口绣着的云雁补子被撕掉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灰褐色的粗布衬里。
他没有理会那些妖兵的污言秽语,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来,从泥泞中捡起刚才被豺妖踢飞的一截骨头。
陆小七凑近灯笼,借着那点惨绿的光亮,仔细端详着手里的东西:这是一截小儿的尺骨,骨质疏松,末端有明显的齿痕。这不是大型猛兽撕咬的痕迹,而是细密杂乱的啃噬痕,像是老鼠,又像是饿极了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边缘卷曲、沾满黑褐色污渍的册子,又拔出插在腰间的秃头炭笔,靠在墙根下,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永昌五年,冬月二十四,子时三刻,御街西段,得童子尺骨一截,年约六七岁,骨上有细齿啮痕,非妖所为,旁有碎布半片,靛蓝色,织法乃城南柳家坊所出,无名氏,记。”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小七吹了吹炭灰,小心翼翼地把那截小骨头放进背上的竹篓里——竹篓里已经装了大半,里面都是各种零碎的人骨和遗物:生锈的铜顶针、刻着“长命百岁”的缺角玉佩,还有绣着半朵荷花的绣花鞋。
在这个妖魔横行、人命贱如草芥的死城里,妖王大鹏金翅雕抹去了所有人的名字,把活人变成了圈养的牲畜,把死人变成了堆砌白骨山的砖石。
而陆小七每夜提着灯笼在废墟里游荡,就是为了把这些被抹去的名字和痕迹重新捡回来。
“咔嚓。”
不远处的废墟瓦砾堆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陆小七眼神一凛,瞬间吹灭了灯笼,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他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握住了一把磨得发亮的解剖铁锥。
他借着从高处金銮殿方向透来的微弱金光,看见在坍塌的酒楼断壁后面缩着一个瘦小的黑影,那黑影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瓦罐,正贪婪地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鸣声。
陆小七眯起眼睛,迈着猫一般的步子靠近过去。
断壁后面是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半大孩子,他浑身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头发结成了一缕缕硬邦邦的泥条。他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地盯着瓦罐里的东西。
陆小七低头看了一眼瓦罐,里面装的不是粮食,而是一团黑乎乎的、散发恶臭的烂肉。烂肉上甚至还沾着几根灰白的毛发,显然是从妖兵丢弃的泔水桶里翻出来的。
“别吃那个,会烂肠子的。”陆小七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递了过去。
那孩子浑身猛地一颤,像受惊的野猫一样往后缩去,双手死死护住怀里的瓦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吼:“滚!这是我的!谁抢我咬死谁!”
陆小七没有强求,只是蹲下身,把饼子放在孩子脚边的青石板上,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饼子放这儿了,吃腐肉撑不过今晚。吃了这饼子,至少能活到明天天亮。”
孩子警惕地盯着陆小七看了许久,见他真的没有抢夺的意思,才飞快地伸出像爪子一样黑瘦的手,一把抓起地上的饼子,连灰都没拍便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饼子太硬,硌得他牙龈渗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往肚子里吞,噎得直翻白眼,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流,在满是泥污的脸上留下两道白痕。
陆小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越过孩子单薄的肩膀,投向皇城最深处。
那里是狮驼国的最高点——金銮殿。
即便隔着数里地的断壁残垣,依然能看见那座大殿散发着妖异而辉煌的金光,大鹏金翅雕正坐在原本属于狮驼国皇帝的九龙宝座上,隐约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妖魔的狂笑和女子的哀鸣。
金銮殿的飞檐之上,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禽虚影正缓缓舒展着翅膀。它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腥热的狂风,将整座死城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是神明的后裔,佛祖的亲戚,高居云端、视万物如草芥的绝世大妖。
而在这金光璀璨的宫殿脚下,是数以万计的白骨、啃食腐肉的孩童、提着破灯笼在泥泞里捡骨头的卑微巡夜人。
陆小七收回目光,重新点亮了手里的油纸灯笼,惨绿色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照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
他站起身,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目光却忽然被断壁墙根下的一抹反光吸引住了。
那里压着半截断裂的汉白玉石柱,石柱下面露出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枯骨手掌,陆小七走过去,费力地推开碎石,露出了整具骸骨。
这是一具穿着紫金蟒袍的尸骨。从衣着形制判断,其生前必是狮驼国的皇亲国戚。陆小七习惯性地蹲下身,戴上粗布手套,开始检查骨骼的死因。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具尸骨的胸肋骨时,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骨头上没有利爪撕裂的痕迹,也没有妖火焚烧的焦黑,而在尸骨正中心的心口位置,却赫然印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掌印。掌印边缘整齐,骨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化光泽,隐隐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甚至带着几分悲悯气息的金色余韵。
陆小七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五年前,大鹏金翅雕屠城之时,整个狮驼国上下皆知:妖王生性暴戾,杀人从不用什么玄妙法门,向来是一口吞吃或是利爪撕碎。
但这具皇族尸骨上的掌印绝非妖魔所留。
那分明是……西天灵山独有的佛门金刚伏魔印!
惨绿色的灯笼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将陆小七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宫墙上,扭曲得像一个正在挣扎的幽灵,他死死地盯着金色的掌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这座被妖魔统治了五年的死城里隐藏的秘密,恐怕远比金銮殿上那头吃人的大鹏鸟还要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