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狮驼古城残破的宫墙切割成无数狰狞的剪影。
街巷间没有风,只有一层终年不散、带着淡淡腐臭味的青白雾气,这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沉重得像化不开的铅水。偶尔,几只长着人面和翅膀的夜枭从断壁残垣间掠过,发出几声类似婴儿哭泣的怪叫声,随后便被头顶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所吞噬。
陆小七将破旧的斗笠压得极低,手中提着一盏濒临熄灭的鱼油灯。豆粒大小的灯火在浓重的阴气中瑟瑟发抖。
他的目标是翰林院的地下档案室。
在整座城被大鹏金翅雕吞噬、化作白骨炼狱之前,这里曾是整个西牛贺洲文明最鼎盛的文渊之所,无数饱学之士和皇亲国戚在这里编纂史册,歌功颂德。如今,上面几层早已在魔风中化为齑粉,只有深埋地底三丈、由整块玄武岩砌成的密室还封存着这个国家不为人知的过去。
“咔嗒。”
靴底踩碎了一截苍白的指骨,但陆小七没有停顿,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在这座死城里,骨头比泥土还要常见。他蹲下身,借着昏暗的灯光,摸索着那扇被熔岩巨力扭曲的青铜闸门。
门轴处残留着干涸的黑色血迹,那是五百年前灾难之夜,守门官吏留下的;铜门上布满了斑驳的抓痕,每一道都深可见骨,仿佛生前有人在极度惊恐中,疯狂地抠挖着生路。
陆小七从怀里掏出一柄生锈的铁撬杠,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臂上。
“吱——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地底回荡,像是一声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哀嚎,闸门被撬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混合着霉烂纸张与陈年尸臭的浓烈空气扑面而来,呛得陆小七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住口鼻,闪身钻了进去。
地下密室里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也没有修仙秘籍,只有一排排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木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历朝历代的《狮驼国志》、《起居注》以及各州府的赋税账册。
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浸透了凡人的心血,而这里的每一个字如今看来,都像是一场巨大的黑色幽默。
陆小七走到最深处的特级书架前,那里存放着最高机密的档案——《天宝秘录》。
他的手指划过一本本泛黄的竹简和绢册,最终停在一本用人皮装帧、缠绕着暗红色封泥的厚重册子上,封面上用古篆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字:“《天启纪元·阴卷》”。
“找到了。”
陆小七的心跳在空旷的密室里咚咚作响,他吹净书封上的积灰,翻开了第一页。
油灯的光芒摇曳着,照亮了那些被历史刻意掩埋的文字。
传统的史书上说,狮驼国是一个国泰民安、百姓信奉神佛的极乐之邦。然而,五百年前,大鹏金翅雕从天而降,一夜之间吃光了全城四万八千生灵。
然而,《阴卷》上的记载却彻底颠覆了这套说辞:
“天启三年,大旱,国中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朝堂无计,祭天三日,神灵不应。”
陆小七一行行地往下看,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大国师夜观天象,言道:‘我城之民,虽日夜诵经,然口诵心违,业障深重,上界诸佛慈悲,不愿收留此等污秽之众,故降天灾以警世,欲求神明垂怜,非有大功德、大牺牲不可。’”
看到这里,陆小七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继续翻页,后面的记载触目惊心。
“原来,早在魔王大鹏降临之前,狮驼国的统治阶级为了向灵山和天庭进献足够的‘香火愿力’与‘功德金莲’,早已将整个国家的经济和人民的生命榨干。为了维持皇室的奢侈生活以及供奉上界神佛的庞大开销,朝庭开始向“阴间”借贷,甚至用活人作为祭品供给某些隐秘山头的妖神和罗汉。
那时的狮驼国,表面上是金碧辉煌的人间天堂,背地里却是一个巨大的、靠啃食活人血肉来维持运转的绞肉机。
“……天启十二年,国中妖风大作,有金翅大仙自西方而来,立于金銮殿顶,大仙笑曰:‘尔等以众生为刍狗,却怪天道无情,今日我来,非为灭国,乃奉天命来做个彻底的清算。’”
“清算。”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陆小七的心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鹏屠城时城中的禁军没有组织有效的抵抗;为什么那些王公贵族在死前眼神中没有太多的震惊,而只有麻木与绝望。
因为他们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都是这场神魔默许的“因果局”中的一环。
狮驼国不是被一个突然发疯的野兽毁灭的,而是被自己的贪婪、上界的无休止索取以及整个虚伪的佛道秩序像挤干最后一张废纸一样彻底抛弃并碾碎的。
大鹏金翅雕不仅是恶魔的化身,更是上天派来收割这片罪恶田野的“镰刀”。
“哈哈……哈哈哈……”
在密室的阴影中,陆小七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悲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这个废墟里当一个收集尸骨的巡夜人,是在跟命运抗争,是在为死去的无辜者讨一个公道,可现在他看到的是什么?
无辜者?
《阴卷》的最后一页记录着一组庞大的数字:每年向灵山进贡生魂三千,因饥饿死于官道无人收尸的骸骨五万,皇族祭天消耗的纯童八百。
在这个由神魔统治的世界里,凡人甚至没有成为“无辜者”的资格,活着的时候是工具和祭品,死了以后则是白骨和怨气,大鹏只是吃掉了那些原本就等待着被吃掉的躯壳罢了。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泛黄的人皮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暗色的水渍,陆小七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不是在为自己哭泣,也不是在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哭泣,而是在为那些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百姓哭泣。他们以为,只要诚心向佛,就能换来平安喜乐,却不知道自己信仰的神佛和他们痛恨的妖魔其实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分食着他们的血肉。
就在陆小七心神失守,沉浸在巨大的虚无和绝望之中时,头顶的穹顶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轰——”
那声音沉闷而威严,仿佛有一座大山在云端翻了个身,整个翰林院的废墟中,无数尘土和碎石簌簌落下。
陆小七猛地惊醒,吹灭了手中的鱼油灯。
他迅速将《阴卷》揣入怀中,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
他透过地面的缝隙,看到一道刺眼的金光自夜空中撕裂而过,那是大鹏金翅雕在云端舒展翅膀,仅仅是泄露出来的一丝妖气,就让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刀刃,刮得陆小七的皮肤隐隐作痛。
“谁在那下面?”
一个冰冷淡漠、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陆小七的脑海深处炸响。
那一瞬间,陆小七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甚至能感觉到死神冰冷的爪子正搭在自己的脖颈上,只要头顶那个存在稍微动一动念头,他这个卑微的凡人就会连同这间密室一起化作青烟,渣都不剩。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一息、两息、三息……
头顶的威压如潮水般消退,大鹏显然没有把这种藏在老鼠洞里的蝼蚁放在眼里。那股庞大的气息很快便消散,融入了九霄云外的雷霆之中。
陆小七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浸湿。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怀里那本硬邦邦的人皮书。
虽然神魔高高在上,虽然真相残酷得令人作呕,虽然他只是一只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的蝼蚁……
但,他把真相找出来了。
陆小七支撑着残破的身躯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迷茫与恐惧,多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迈步走出密室,重新走回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狮驼古城废墟。
夜风依旧冰冷,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