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一百零二章:望舒请命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1日 下午8:00
总字数: 2182
就在朝廷几乎达成“武力驱逐”共识的第二日,沈望舒不顾周景疏的阻拦,不顾徐老“若再耗心神必损寿数”的警告,在黎明破晓前,重新换上了那身冷硬、宽大且承载着欺君之罪的青色官袍。她用束胸布一寸寸缠紧那虚弱的躯体,也将那满腔的孤勇一并束进这副名为“沈编修”的甲胄之中。
当那份长达五千言、字迹虽因体弱而略显颤抖却笔锋如刀的《治流民疏》呈递至御前时,整个翰林院,乃至整个大齐朝堂都彻底震动了。
在这份奏章中,沈望舒摒弃了文人惯有的伤春悲秋,并没有慷慨陈词地乞求帝王的仁慈。她深知,在冰冷的皇权面前,慈悲是最廉价的筹码。于是,她以一种极其冷静、近乎残酷的利弊分析,主张——“以工代赈”。
她提出,与其动用数万兵力镇压引发不可控的民变,背负杀戮子民的骂名,不如将入城的流民按青壮编入营伍。由工部领头,即刻修缮京城多年未补、早已摇摇欲坠的水渠与南城城防工事。朝廷将原本就要拨出的、极易被层层剥削的赈灾粮作为“工钱”直接发放。如此一来,治安隐患化为建设之力,流民得以自食其力不再劫掠,更免去了暴力驱逐后流民死在城外引发疫病的后顾之忧。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大齐朝廷对稳定与利益的极致追求。
然而,这番被现代智慧润色过的“异想天开”策略,在那些满脑子阶级森严、只信奉铁腕镇压的保守派眼中,无异于最疯狂的叛逆。
朝议甫一散去,翰林院的长廊下便聚满了面色阴沉的官员。
“沈编修,你简直是书生误国,自掘坟墓!”
户部尚书王大人在退朝的必经之路上,直接拦住了面色苍白的沈望舒。他那身暗红色的官袍在冬日冷阳下显得格外刺眼,他颤抖着手指,几乎要戳到沈望舒的鼻尖上,当着众人的面厉声辱骂:“那些流民皆是卑贱如泥、冥顽不化的刁民,你竟要给他们活干?还要朝廷像养士子一样给他们发粮?你这哪里是在救灾,你分明是在养虎为患!”
他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轻蔑与恶毒:“沈家当年获罪,看来并非全是冤屈,竟能教出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只知妇人之仁的逆子!你今日之举,是要将这大齐的规矩通通踩在脚下吗?”
“王大人说得对,沈大人年纪轻轻,怕是读歪了圣贤书,读进了歪门邪道里。”另一名御史阴阳怪气地凑上来,嘴角挂着嘲讽,“让乱民去修城防?沈大人是想让他们里应外合,亲手拆了这大齐的江山,好全了你那沽名钓誉的善名吗?”
污言秽语如冰冷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沈望舒。她站在空旷的长廊下,官袍下瘦削到几乎脱形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那额头的旧伤隐隐作痛,心口处因病气而生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没有后退半步。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得几乎透明、却又坚硬如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尚书。在那样的目光下,王尚书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王大人,百姓求活,何错之有?”
沈望舒的声音因为病后的虚弱显得有些轻,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在大理石铺就的长廊间激起阵阵回响,“圣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如今南城积尸若山,尔等却只闻‘治安’二字。堵不如疏,若非家园尽毁、至亲横死,谁愿背井离乡沦为蝼蚁?”
她冷笑一声,苍白的唇瓣勾出一抹嘲弄:“王大人,您在府内围炉取暖、大啖膏粱之时,可曾想过城根下那些冻成冰雕的白骨?若今日杀一人能平乱,那杀尽这城内城外数万流民,大齐的江山就真的稳固了吗?届时史官笔下,留给诸位的,怕是只有‘暴虐’二字!”
“放肆!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在这大言不惭,辱没本官——”
王尚书恼羞成怒,猛地扬起手,似乎要在这文人清修之地动手,四周的官员或冷眼旁观,或暗自叫好。
然而,那只手还没来得及落下,一道刺眼的绯色身影已然掠过长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炼出的肃杀之气,瞬间将全场喧嚣生生掐断。
“王大人,翰林院乃清净之地,您这只手,怕是放错了地方。”
周景疏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仿佛从极北之地的冰窖中凿出。他面无表情地挡在沈望舒身前,那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峦,将所有的恶意挡得干干净净。他腰间大理寺少卿的玄铁令牌在日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那是权柄与死亡的象征。
原本嚣张跋扈的官员们齐齐噤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周景疏那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隼的眸子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王尚书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沈大人的奏疏,圣上龙颜大悦,已命大理寺协同工部即刻论证。王大人若是有异议,不如现在就随本座去大理寺的刑讯房里,咱们就着‘书生误国’这四个字,慢慢聊上一宿?”
王尚书脸色阵红阵白,那只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收了回来,最终只能恨恨地甩了甩袖子,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灰溜溜地离去。
周景疏依旧没有回头,他依旧是那个孤高冷傲、不近人情的大理寺少卿。但在那宽大官袍的遮掩下,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他却极其隐秘地伸出手,用力地、极其克制地捏了捏沈望舒那只冰凉如石、正微微颤抖的手。
那掌心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顺着指尖直抵沈望舒枯萎的心房。
那是他周景疏在这杀机四伏、步步惊心的朝堂之上,给她的全部底气,也是他作为一个“共犯”,对她最深沉的告白。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喉间的腥甜被她生生咽下。她看着他的背影,在那抹绯色官袍的掩护下,两人的身影在长廊的阴影中重叠,仿佛在这摇摇欲坠的王朝废墟上,开出了一朵决绝的并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