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过后的顾府，表面上维持着诡异的平静。大老爷下了封口令，后山与祠堂的事被死死压下，可偏院小路旁的家丁暗哨，却比往日多了数倍。

转眼到了月中，正值顾老夫人六旬大寿。顾府大张旗鼓地置办寿宴，京中达官显贵、名门淑媛纷至沓来，高朋满座。

与上次宴席不同，这一次，大夫人破天荒地派人送来了一套石青色暗花细绸长裙与全套珍珠头饰，破例指名要顾清瑶前去寿喜堂正席伺候。

“姑娘，大夫人这分明是没安好心。”小碧一边为顾清瑶整理裙摆，一边低声嘟囔，“上次后山的事情过后，大房看咱们的眼神就像是要吃人似的。今日这场寿宴，怕是设好的鸿门宴。”

“她若不下套，倒显得不正常了。”顾清瑶看着铜镜里衣饰华贵却依旧面色清冷的自己，抚平了袖口的褶皱，“今日京中名流汇聚，大房丢了凌尚书这条线，急需在寿宴上挽回声势。把我推到台前，不过是想试试萧景琛的底，顺便把前些日子落下的面子找补回来。”

寿喜堂内，雕梁画栋，红烛高照。

顾老夫人穿着一身大红金丝绣寿字滚边锦袍，坐在上首受着各方贺喜。顾清瑶默默跟在几位嫡姐身后，低头垂目，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然而，她越是低调，射向她的目光就越多。自打前日萧景琛在府门口同她说话的消息暗中传开后，不少贵妇名媛便暗自打量着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顾家三姑娘。

“老夫人真是好福气，子孙孝顺，连这几位姑娘也是个个出落得如花似玉。”说话的是户部尚书的夫人，她挑着眉，眼光落在了顾清瑶身上，“听说前些日子三姑娘病着，今日一见，倒是气质出尘，难怪连定远侯世子那般眼高于顶的人，过府时都要多询问几句。”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宴席顿时静了一静。

大夫人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挤出一抹虚伪的笑容：“尚书夫人见笑了。清瑶这孩子性子木讷，平日里只知待在偏院抄经念佛，哪有什么出尘之处。不过是萧世子看在老爷的面子上，随口客套两句罢了一——”

“随口客套？”

一道微凉的女子声音忽地从偏席打断了话头。

说话的是御史台张大人的独生女张素素，平日里与凌淑苗最为交好。她捏着绢帕，冷笑了一声，挑衅地看向顾清瑶：“可我怎么听说，凌家姐姐前日自从进了顾府，便莫名其妙地‘得了急病’被送回府，至今闭门谢客。倒是三姑娘你，前日清晨似乎独自去过后山呢？”

张素素这话问得极其阴毒，直接将凌淑苗的失踪与顾清瑶系在了一起。

顾老夫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

堂内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如刀子般扎在顾清瑶身上。大夫人低头抿茶，眼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显然是在等着看顾清瑶身败名裂。

顾清瑶缓缓抬头，对上张素素不怀好意的目光，脸颊上没有半分慌乱。

“张姑娘说笑了。”顾清瑶声音不高不低，清脆地传遍整个寿喜堂，“凌姐姐贵为尚书千金，若真在顾府有了什么变故，自当由两家长辈与官府论断。清瑶不过一介庶女，前日奉命前往后山祠堂为老夫人抄写祈福寿经，倒是不知张姑娘是从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竟比黑衣卫的办案文书还要清楚？”

“你——”张素素被“黑衣卫”三个字噎得脸色一白。

“况且——”顾清瑶微抬眼帘，语气陡然带了几分凌厉，“今日是祖母六旬大寿，张姑娘在老夫人的寿堂上，空口白牙地拿失踪案质问主家姑娘，不知是代表御史台来提讯，还是故意在老夫人的寿诞上添堵？”

“放肆！你这贱丫头竟敢扣这么大的帽子给臣女！”张素素气得站起身来。

就在两方僵持、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唱喏，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定远侯世子到——”

风雪顺着大开的堂门狂涌而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

萧景琛一身绯色朝服，黑靴踩在猩红的地毯上，带着满身的凛冽杀气与血腥味，不紧不慢地迈进了寿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