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陈默错过了公交车。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辆蓝白色的公交从自己面前开过去。

司机大概看见他了。

至少陈默觉得看见了。

他追了十几米，一边跑一边挥手，公交车却没有减速，很快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操。”

陈默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手机显示七点四十三。

距离上班还有十七分钟。

下一班车十二分钟后到。

从车站到公司还要九分钟。

很好。

迟到四分钟。

如果红灯比较多，可能六分钟。

陈默直起身，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早餐店。

既然已经迟到了，那就迟得值得一点。

他过了马路。

老板正在煎蛋。

“老样子？”

“老样子。”

“一杯咖啡？”

“嗯。”

陈默找了张靠外面的桌子坐下。

这是他过去两年几乎每天都会来的地方。

一份烤面包。

两个半熟蛋。

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九块五。

老板通常不需要问他。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多问了一句。

陈默拿出手机。

公司群里已经有十七条新消息。

组长六点多就在骂人。

昨天交出去的项目出了问题，客户要求今天中午以前修改。

下面一群人回复：

“收到。”

“好的。”

“处理中。”

陈默也打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把手机放下。

咖啡来了。

他喝了一口。

苦得要命。

“今天这么苦？”

老板从里面探出头。

“不是一直都这样？”

“是吗？”

“你天天喝还问我？”

陈默想了想。

好像也是。

他又喝了一口。

还是觉得今天特别苦。

于是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输入：

［今天的咖啡特别苦。］

按下确定。

文字下方自动生成了一行时间。

2016年4月18日　07:51

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早餐也在这时候端了上来。

陈默把手机放下，敲开鸡蛋，把酱油和胡椒撒进去。

他没有点开语音。

大概又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或者问他有没有交女朋友。

或者告诉他谁家的孩子结婚了。

最近几年，所有亲戚家的小孩似乎突然都到了结婚的年纪。

只有他没有。

陈默今年三十二岁。

没结婚。

没买房。

没有特别喜欢自己的工作，也没有讨厌到愿意辞职。

银行卡里的钱足够他在失业以后活半年。

如果省一点，八个月。

他曾经认真计算过。

算完以后觉得自己很无聊。

于是又把计算结果存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七点五十六。

陈默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多少钱？”

“九块五。”

他扫码付款，走出早餐店。

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

街上开始变得拥挤。

有人赶公交。

有人送孩子上学。

外卖骑手停在路边看手机。

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蹲在便利店门口绑鞋带。

一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陈默走回公交站。

下一班车还有三分钟。

他低头刷手机。

两分钟后，公交来了。

上车。

刷卡。

找位置。

坐下。

八点零九分，他到了公司楼下。

迟到九分钟。

电梯里站着六个人。

三个低头看手机。

一个在吃面包。

另外两个正在讨论昨天的球赛。

陈默站在最后面。

电梯门关闭。

三楼。

五楼。

七楼。

人陆续出去。

到了十二楼，只剩下陈默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

陈默按的是十五楼。

男人没有按楼层。

陈默看了他一眼。

生面孔。

四十多岁。

很瘦。

没有公文包。

没有看手机。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电梯门。

十三楼。

十四楼。

十五楼。

“叮。”

门打开。

陈默走出去。

身后的男人没有动。

陈默也没有在意。

直到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里面的人突然开口。

“陈默。”

陈默停下。

电梯门合上。

他转过身。

只看见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

陈默按了一下按钮。

电梯已经向上。

十六楼。

十七楼。

十八楼。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也许听错了。

公司里认识他的人不少。

也可能那个男人以前见过自己。

没什么奇怪的。

“陈默！”

办公室里有人喊。

“你终于来了！老周找你半天了。”

“公交跑了。”

“你每天都这个理由。”

“因为每天都是同一辆公交。”

同事笑骂了一句。

陈默回到自己的位置。

打开电脑。

邮件。

表格。

修改。

电话。

会议。

十一点二十分，客户再次改要求。

十二点四十五，所有人终于出去吃饭。

下午三点，组长说晚上可能要加班。

五点半，确定加班。

晚上九点十七分，陈默离开公司。

很普通的一天。

普通得他已经想不起今天到底做过些什么。

走出大楼的时候，他习惯性拿出手机。

备忘录里，早上的那句话还在那里。

［今天的咖啡特别苦。］

陈默看了两秒。

然后想起了电梯里的男人。

他新建了一条记录。

［早上在电梯遇到一个奇怪的男人。灰色西装，四十多岁，很瘦。好像知道我的名字。］

按下确定。

2016年4月18日　21:19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晚上下过一场雨。

地面还是湿的。

街灯映在积水里，被经过的汽车一次次压碎。

陈默走到公交站。

九点二十七分，公交来了。

这个时间已经过了下班高峰。

车里还有不少空位。

陈默刷卡，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拿出耳机。

戴上。

公交启动。

城市缓慢从窗外经过。

便利店。

药房。

已经关门的银行。

还在营业的餐馆。

陈默靠着玻璃，开始有些困。

第三站。

公交停下。

有人下车。

陈默随意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坐直了一点。

马路对面，一个男人正在过街。

灰色西装。

四十多岁。

很瘦。

陈默盯着他。

是早上电梯里的那个人。

男人没有看公交。

也没有寻找什么。

只是随着其他行人一起走过斑马线。

绿灯开始闪烁。

他加快两步，走到对面，很快消失在一家商场旁边。

公交重新启动。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看不见了。

“这么巧……”

他低声说了一句。

但也仅此而已。

这座城市说大不大。

两个人一天碰见两次，也算不上什么怪事。

陈默没有把这件事写进备忘录。

公交继续向前。

过了两站。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上车。

小孩大概六七岁，一直抓着一枚硬币玩。

母亲让他收起来。

小孩没听。

公交转弯。

硬币从他手里掉下来。

“叮。”

硬币撞在地板上，滚了出去。

女人弯腰去捡。

就在同一时间，后排有人打了个喷嚏。

“哈啾！”

车窗外，一块红色的餐馆招牌从陈默眼前经过。

那一瞬间。

陈默愣住了。

小孩。

滚动的硬币。

弯腰的女人。

后面的喷嚏。

窗外那片一闪而过的红色。

所有东西同时出现的时候，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这一幕发生过。

不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也没有任何画面出现在脑海里。

只是正在发生的这一刻——

熟悉得让人不舒服。

然后公交继续向前。

红色招牌消失。

女人捡起硬币。

小孩被她拍了一下手。

那种感觉也没了。

前后大概两秒。

陈默摘下一边耳机。

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输入：

［公交上出现既视感。］

他停了一下。

继续写。

［小孩掉硬币。母亲弯腰捡。后面有人打喷嚏。窗外有红色招牌。］

［持续大概两秒。］

按下确定。

2016年4月18日　21:41

陈默看了一遍。

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

［没有想起在哪里经历过。］

保存。

他关掉手机。

公交继续向前。

几分钟以后，他已经开始想别的事情。

明天要不要请假。

冰箱里还有没有鸡蛋。

周末要不要回母亲那里吃饭。

车到站的时候，陈默差点坐过头。

他跟着几个人匆匆下车。

走了十分钟，回到租住的公寓。

开门。

开灯。

换鞋。

冰箱里还有三个鸡蛋。

陈默看了一眼日期。

还能吃。

他关上冰箱。

洗澡。

刷了一会儿手机。

十一点四十七分，关灯睡觉。

手机被随手放在床头。

今天的备忘录里一共多了三条记录。

陈默没有再打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