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城的夜，从来没有风。

五百年前，大鹏金翅雕扇动翅膀的第一下，就已经将风彻底抽干。如今笼罩在这座死城上空的，是一种黏稠的、带有铁锈与檀香混合气味的死寂。

陆小七跪在太和殿偏廊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一把早已卷刃的刮骨刀，正在一寸寸地刮除石缝里干涸的黑褐色污渍，这是他作为“清道夫”的日常，也可以说是这座魔窟赐予他苟延残喘的唯一理由。

他怀里那卷羊皮密档紧贴着肋骨，硬得像烧红的烙铁，那是他昨晚从翰林院地窖里偷出来的《大祭祀实录》。书上用朱砂写着触目惊心的几个字：“佛旨降魔，以一国生灵为鼎，炼化五百年业障。金翅大鹏，乃执刀人。”

大鹏不是失控的野兽，而是神佛递下来的一把屠刀。

“咔嚓。”

头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像是枯枝折断，又像是某种无形的屏障被撕开。

陆小七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未来得及抬头，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便顺着廊柱卷了过来，这不是野兽的恶臭，而是一种混合了猛禽羽毛、高空罡风以及纯粹的神性威压的冰冷气息。

一只生着青黑鳞甲的巨爪悄无声息地踩在了陆小七面前的青石板上，石板连碎裂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了齑粉。

“一个小小的仵作，竟能摸到翰林院的暗格里去。”

声音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音量不大，却带着金石相击的震颤，震得陆小七耳膜生疼，喉头一阵腥甜。

陆小七缓缓抬起头，发现廊檐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他身披金羽大氅，生得极其俊美，眼眸却是一片纯粹的淡金色，瞳孔竖立，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匕首，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泞里的蝼蚁。

大鹏金翅雕，狮驼城真正的主宰，也是灵山如来的便宜舅舅。

“小的……小的只是奉命清理废墟，不小心跌进了地窖……“陆小七把头深深地埋进尘土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这不是演戏。在绝对的血脉和神通的压制下，凡人的肉身会本能地崩解。

“奉命？”大鹏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猫戏老鼠般的百无聊赖，“本王城里的魔将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谁会派你去翻五百年前的旧账？”

大鹏迈出一步，金羽大氅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蹲下身，用他那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精准地从陆小七的怀中抽出那卷羊皮密档。

陆小七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完了，死局。

大鹏随意地展开卷宗，淡金色的眸子扫过上面的朱砂字迹，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声刺耳的嗤笑：“‘执刀人’……呵，这群秃驴，连写个密档都要给自己立牌坊。什么炼化业障，不过是这片土地太脏，脏得玷污了灵山脚下的净土。他们只是借助本王的嘴，把这满城的污秽吞得一干二净罢了。”

他随意一捏，那卷保存了五百年的羊皮密档立即化作一缕飞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陆小七死死盯着那些灰烬，原本剧烈颤抖的肩膀反而一点点平静了下来，恐惧到了极致，剩下的便只有一片荒凉的麻木。

“既然你连死都看明白了，本王倒很好奇。”大鹏偏了偏头，金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陆小七，“你这只连妖气都承受不住的虫子，天天提着个破灯笼，在死人堆里翻来翻去，究竟在找什么？找活路？”

“找公道。”

三个字，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却清晰地砸在了死寂的夜色里。

大鹏微微一怔，随即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仰起头大笑起来，笑声化作实质的音波，震得整座太和殿的琉璃瓦哗哗作响。远处的枯骨堆更是直接被震成了漫天骨粉。

“公道？”大鹏止住笑，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虫子，你抬头看看这天，天上的神仙要香火，地下的妖魔要血肉。你们凡人就像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这世间唯一的公道就是：‘强者吞食弱者。’你跟本王讲公道？”

“他们有名字。”陆小七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青石板上被大鹏踩出的齑粉，声音低沉而执拗。御花园地窖里的那具骨头，生前是城西的李铁匠，他死前手里还攥着给女儿打的银锁。护城河边的第三十七具白骨，是教书的周先生，他的腿骨上有旧伤，是被佛门金刚印震碎的……

陆小七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抬起头直视着大鹏那双淡金色的神魔之眼：“大王吃光了他们，神佛抹去了他们，但他们曾活过，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这笔账就不算完。”

空气凝固了。

大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周身散发出令人绝望的杀意，只要他动一动手指，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就会连魂魄带肉身一起化为虚无。

然而，杀意在凝聚到顶峰的瞬间却突然散去了。

大鹏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傲慢姿态，看着跪在地上、额头渗出血迹的陆小七，忽然觉得这件事变得极有意思。

他在这个死气沉沉的狮驼城待得太久了，青狮只会对着月亮发疯，白象像木头一样麻木，漫天神佛都在算计那场所谓的“西行大劫”，而眼前这只卑微到尘埃里的“虫子”，却妄想用一根绣花针去撬动一座压在头顶的“万丈神山”。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大鹏转过身，金色的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本王今天心情好，不杀你。”

陆小七的瞳孔微缩。

“你就继续查吧。”大鹏头也不回地向大殿深处走去，声音里带着神明对蝼蚁般的怜悯，“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只螳螂究竟能把这辆战车挡到什么地步。去吧，去看看你所谓的‘公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究竟有多么可笑。”

话音刚落，大鹏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了一片金色羽毛，飘飘悠悠地落在了陆小七面前的骨灰堆上。

廊檐下重新恢复了死寂。

陆小七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破旧的麻衣，良久，他颤抖着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根象征着神魔威严的金色羽毛，而是默默地捡起了掉在一旁的刮骨刀。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在青石板的背面用刀尖一笔一划地刻下今晚的日期以及那卷被烧毁的密档的内容。

刀尖划过石面，发出很轻、很微弱的“滋滋”声，但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却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