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签押房内,龙涎香混杂着陈旧卷宗的清苦味在空气中弥漫。窗外细雪初融,滴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周景疏孤身坐于紫檀木宽椅上,案头上堆叠着足以让半个朝廷震颤的罪证,可他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些能定人生死的文字,虚虚地落在跃动的烛火中。
那是沈望舒。
准确地说,是那天夜里,在黑暗的冷巷中,满面尘灰、双目如炬的沈望舒。
周景疏缓缓闭上眼,试图将那个身影从脑海中强行剥离,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清晰、更具体的记忆。他甚至能回想起那晚扣住“他”手腕时的触感——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寻常男子的纤细。虽然因为常年握笔留下了薄茧,又因为救灾布满了细碎的伤痕,却透着一股惊人的韧性。更令他坐立难安的是,每当他想起沈望舒那声“舍生取义”的断喝,他的心口竟会产生一种近乎战栗的共鸣。
“周景疏,你疯了。”他低声咒骂,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按得骨节泛白。
他曾以为自己对沈望舒的关注,仅仅是因为她的才华,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在污浊官场中罕见的清流之气。他惜才,他怜悯弱小,他可以为自己找出一万个理由来解释这种特殊的关怀。可现在,当他独处时,当他不需要戴上那副冷峻的面具时,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那种渴望,早已越过了同僚之情,甚至越过了志同道合的敬佩。他渴望看到她的笑容,渴望拂去她脸上的炭黑,甚至在那晚的巷弄里,他有一种极其卑劣且荒唐的冲动——想要将这个满身孤傲的“男子”狠狠按入怀中,堵住那张总是吐出决绝之词的嘴。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周景疏维持了三十年的伦理观。
他出身名门,自幼受的是礼义廉耻的教化。在这京城的权贵圈里,并非没有“南风”之癖,那些以此为乐的公子哥儿将娇柔的少年视作玩物。可周景疏一向对此嗤之以鼻,他觉得那是灵魂堕落的征兆。
然而此刻,他心心念念的人,是沈望舒。是一个身穿七品官袍、满口圣贤道理、甚至比这世间绝大多数男儿都要刚强英勇的女人。
“本心……”他呢喃着这两个字,心头却是一片乱麻。
他开始疯狂地审视自己的过往。难道在他冷漠的外表下,真的潜藏着这种惊世骇俗的断袖之癖?他想起家中长辈提起的亲事,想起那些名门闺秀温婉的面容,他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感到厌烦。可只要一想到沈望舒在灯火下批阅卷宗的侧颜,想到她不畏权贵、仗义执言的模样,他的血液便会不由自主地加速沸腾,心脏跳动的频率甚至让他感到恐惧。
这种感情太浓烈,浓烈到让他感到羞耻,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
在大齐的律法与礼教面前,这不仅是前途尽毁的深渊,更是对祖宗神位的亵渎。在大众眼中,两个男人的私情是龌龊且不齿的。可是,沈望舒身上那种独有的、如孤竹一般的气质,正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理智。他越是想否定,那个名字就越是清晰;他越是想推开,那个人的影子就越是如影随形。
那是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彻底的怀疑——那个冷若冰霜、算无遗策的大理寺少卿,内心深处是否真的藏着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魔鬼?烛火爆开一个灯花,映照出周景疏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