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苦涩的药味尚未散尽,晨曦透过支起的窗棂,细碎地洒在床幔上。沈望舒彻底清醒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周景疏那截被她抓得褶皱不堪的玄色袖角。她下意识地手指微缩,却发现自己的指缝间竟还缠绕着对方的一缕发丝。
视线缓缓上移,周景疏那张向来冷肃孤傲的脸庞近在咫尺。他眼底青黑浓重,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身在大理寺威震百官的绯色官袍此刻略显凌乱。见她睁眼,周景疏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原本凝固的冰冷竟如春雪般消融,化作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沈望舒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在男子的私宅中,褪去了那身支撑她颜面的官袍,且被这个男人衣不解带地照料了数日。这种跨越了同僚界限、甚至模糊了“共犯”定义的亲昵,让她喉头一紧,心头涌起万般复杂。
“醒了?”周景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意。他没有急着起开,反而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覆在她额头试了试温。他的掌心干燥而宽大,带着令人心惊的灼热,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总算退下去了,你这一烧,倒像是要把三年的命都折腾进去。”
沈望舒僵着身子,想要开口致谢,却发现嗓子干渴得像是被烈火炙烤过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试图撑着床铺坐起,可身体软绵得如同一摊烂泥,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打颤。
周景疏似乎看穿了她的局促与窘迫,他并未调侃,只是眼神沉静地起身走到桌边。那里一直温着一壶清水。他倒了一杯温水,折返回来,动作极其自然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沈望舒呼吸间尽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檀香气,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苦药味。这种虚弱感让她无法推开这宽阔且结实的胸膛,只能任由他将水杯凑到她的唇边。
“慢点。”他低声叮嘱,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耐心。
等她饮毕,周景疏将空杯放下,眼神专注而柔和,低声问了一句:“粥热好了,吃吗?”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了往日的唇枪舌剑,也没有了大理寺少卿的威压,倒像是一对寻常夫妻间的闲话。沈望舒看着他眉宇间掩不住的憔悴,鼻尖莫名一酸。她垂下眼帘,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被角,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刻,那些关于身份、律法与欺君的重担,竟在这碗粥的温存中,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周景疏见她点头,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露出一抹极浅却极暖的笑。他起身去外间端粥,步伐竟有些不稳,显是久坐之后肢体僵硬所致。
沈望舒趁着他离开的空隙,迅速打量了一番四周。这是周景疏的私宅。床榻边的木几上,叠放着一套干净的素白襦裙。
看到那襦裙,沈望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如今不仅成了她的“共犯”,更成了她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不披甲胄、不戴面具去面对的人。
不多时,周景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粳米粥走了进来。他重新坐回床榻边,用小匙轻轻搅动着,待热气散了一些,才盛起半匙凑到她唇边。
“周大人……我自己来吧。”沈望舒终于找回了些许声音,虽依旧沙哑,却透着股女子独有的温软。
周景疏却避开了她的手,眼神坚定而霸道,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你现在连勺子都拿不稳。沈大人在朝堂上威风凛凛,到了周某这里,便安心做一个病人罢。”
沈望舒推辞不得,只能张口含住那口温热。软糯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喂粥的间隙,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内静谧得只能听到呼吸声与小匙磕碰瓷碗的轻响。窗外的麻雀清脆地叫了两声,打破了这份近乎胶着的沉默。
周景疏一边喂着,一边低声说着这几日的情况:“你昏睡了三日。翰林院那边,我让下属告了病假,说你突发恶疾,闭门谢客。王大人那些人虽然多疑,但大理寺接手了你手头剩下的账目审计,他们此时正忙着销毁证据,暂时顾不上你。”
沈望舒听着他的安排,心中那股暖意更甚。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在暴风雨来临前,先为她撑起了一把最稳固的伞。
“多谢。”她轻声开口。
周景疏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着她,目光如炬:“沈望舒,三年前我便对你说过,你欠我的不止是一个名字。如今,你又多欠了我一条命。”
他放下粥碗,突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那股压迫感瞬间夺走了沈望舒所有的呼吸,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眼前不断放大。
“所以,别再随随便便把命豁出去。”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狠绝,“你想求公道,我可以陪你屠尽满朝硕鼠;你想救沈家,我可以陪你推翻整桩旧案。但如果你不在了,这一切……便毫无意义。”
沈望舒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在这满是药香的私室里,在那碗粥的余温中,她终于明白,两人之间那根名为“同谋”的线,早已在生死流转间,织成了密不可分的红尘情茧。
她抬起那只尚且虚弱的手,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断一般,轻轻覆在了周景疏撑在床榻上的手背上。
“好。”她回答。
周景疏身形剧颤,随后反手将她的手死死扣在掌心。晨光彻底漫进屋内,照亮了这一室的狼藉,也照亮了两人眼底那抹再也藏不住的、名为“认清”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