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再倾盆而下,而是凝成了悬浮在空气中的浓密水雾。
泥石流将橡胶园的第九工区彻底抹平,崩塌的山体像是一只被剖开的巨兽的内脏,数以万计的生橡胶块、破烂的苦利草席以及几具膨胀发白的人体尸块一股脑地被砸进腥臭的红泥浆里。
在这片被天灾和邪气共同洗劫的废墟尽头,两条原本平行伸向雨林腹地的精钢铁轨像是一双被生生折断的巨大肋骨,以一种怪异的“S”形向阴沉的天空翘起。
在断轨的起点处,站着三个人。
陈虎生赤裸着上身,胸口缠绕着苏玛蒂昨夜用夜血草和白麻布包扎的伤口,因昨夜强行咬碎了樟木神印,发出了那声震退无面虎的狂暴咆哮,导致他那残缺的舌头剧烈发炎,喉咙深处一片焦黑。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失语症彻底将他困在一具死寂的肉身里。
他那双细长上挑的眼睛依然散发着暗金色的兽性光芒,死死地盯着铁轨断裂的方向,他那双粗糙的手里握着一块被槽牙咬碎了一角、布满血痕和齿印的“下坛虎爷印”,老樟木上原本光洁的漆面已经脱落,散发出类似于生肉和樟脑混合的辛辣怪味。
威廉·埃文斯坐在一条断裂的枕木上。
这位海峡殖民地的首席工程师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大英帝国体面与理智的西装如今只剩下几条挂在身上的脏布丝。他的一只高筒鹿皮靴掉了底,露出了沾满溃烂红泥的脚趾;单片眼镜也早碎在了古庙的积水里。他那双充血、浑浊的蓝眼睛正呆滞地盯着手里的黄铜测量仪。
这台在伦敦精密机械厂定制的“地平线三号”水准仪的铜壳,已经被阿虎的手严重地捏变了形,表盘上的玻璃也已彻底粉碎。
“嗒、嗒、嗒……”
表盘内,那根用镀银钢针制成的地磁指针不再指向北方,而是在红色的水汽里高频率地狂乱旋转,发出如死人扣齿般的细碎微响。
指针旋转的轴心直勾勾地指向铁轨断裂处延伸进去的那片死绿,即蛮荒雨林深处的未知绝域。
“失序……地磁异常……”威廉用干裂脱皮的嘴唇低声呢喃,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他试图用专业术语解释这股疯狂,但发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画着十字。
“不用看了,洋人。”
苏玛蒂站在一株被雷击断的古樟树下,赤着双脚踩在刺骨的湿泥里。
她那件旧巴迪长裙的下摆被撕去了一大截,露出了左小腿上的一道浅红伤口,那是被弹片划伤的。她脸色苍白,却神色冷峻,手里横握着那根用原住民少女的胫骨削成的虎骨笛。
此刻,那根白森森的骨笛在无风的情况下,笛孔深处竟隐隐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你的铁管子没坏。”苏玛蒂抬起头,那双暗铜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雨林上方盘旋的黑瘴,“地底下的‘脉’被卡特莱特炸药炸断了,林子里的老畜生睡醒了,正顺着铁轨的血气往前爬呢。”
威廉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左手边的苏玛蒂——这个他曾经在测量报告里顺手划分为“低等原住民”的土著女人;又看了看右手边的阿虎——那个能徒手折断步枪枪管、发出非人咆哮的失语打手。
大英帝国的官阶、殖民者的傲慢、科学的崇高,在这断裂的铁轨前被剥得一干二净。他现在不是工程师,也不是长官。他只是一个在瘴气和暴雨中,随时可能被抽干骨髓的活血食。
“我们……不能进去。”威廉抬起头,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那是自杀!卡特莱特的增援部队很快会从港口沿着老路过来……我们可以去交界处的营地……”
阿虎猛地转过头。
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威廉,没有伸手,只是缓缓地将手里的破损的虎爷印向前递了半寸,然后伸出大拇指往后方被山洪淹没的橡胶园废墟指了指,又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划了一刀。
失语的哑巴发不出声音,但那动作里的冷酷含义比子弹还要直接:
“去营地?卡特莱特已经在报告里把你写成了死人,你回去只能变成另一具埋在轨底下的镇煞尸体。”
威廉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最终他颓然地低下了头。
“我去,是因为我妹妹的胫骨还在第七个木桩下面。”苏玛蒂抚摸着冰冷的虎骨笛,眼里闪烁着寒光,“卡特莱特把她当作‘镇物’埋在这里来安抚无面虎。我就要拆了这片森林,把卡特莱特的肠子扯出来,换回我妹妹的骨头。”
阿虎咬紧了残破的槽牙。
他转过身,将破裂的虎爷印塞进破烂的布裤腰带里,去往雨林深处。他此行,既不为救人,也不为寻宝,只因在马六甲的骑楼下低了太久的头,在鸦片馆的地牢里吃了太久的毒草药。他体内的狂暴怒火,被神力和兽性同时撕裂,需要一个出口。无论是地底下的无面虎,还是高台上的白人高官,谁要吃他这块生猪肉,他就要把谁的牙齿一颗颗地敲下来。
生存、血仇、真相。
三人怀着三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绝望的目的,在这断裂的铁轨起点被命运和暴雨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阿虎迈开大步,一脚踩进了断轨前方的红泥潭里。
红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发出“咕哧”一声钝响。苏玛蒂没有犹豫,赤脚紧随其后。她娇小的身躯在湿热的瘴气中滑行,像是一条无声的青蛇。
“等等……等等我!”
威廉看着前方迅速被雨林吞噬的两道身影,又环顾了身后满是浮尸和红水的废墟,最终发出一声丧气的咒骂,把那台转得飞快的水准仪紧紧抱在胸前,一步一滑地踏进了黏稠如血浆的泥潭。
雨林深处的潮湿与橡胶园完全不同。
这里的树木高耸入云,遮天蔽日的树冠将天空撕得粉碎。只有微弱而惨白的光线,才能透过层层叠叠的芭蕉叶和寄生藤,洒在地面上。这里的空气十分潮湿,像是一碗放了三天的浓药汤。每呼吸一次,肺里就像贴了一块湿热的烂布。
一种极其诡异的静谧笼罩着四周。
没有鸟鸣,也没有兽吼,只有三人脚踩在腐烂的落叶上发出的“咔哧咔哧”声,以及树叶上的水珠滴落在黄铜测量仪上发出的“嗒嗒”声。
走了不到两里路,生存的摩擦便彻底爆发了。
“停下!我们必须休息!”
威廉重重地倒在一棵巨型板根树下,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腿剧烈地颤抖着。他裸露的脚踝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十几条吸饱了血、像发黑的葡萄一样胀大的南洋山蚂蝗。
这些黑紫色的软体虫子正扎在他的皮肉里,分泌出带有麻痹毒素的黏液,威廉惊恐地尖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拔。
“别动!笨蛋!”
苏玛蒂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威廉硬生生地扯断了一条山蚂蝗,断裂的吸盘和口器留在了他的皮肉深处。他的脚踝立即喷出了一道黑红色的毒血。
威廉痛得惨叫一声,抱住脚倒在泥水里抽搐。
阿虎大步跨过来,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来。
他没有用手去拔,而是从腰间摸出法空和尚留给他的那包粗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火柴盒,划亮火柴,将炽热的火星直接刺在威廉脚踝上那些疯狂蠕动的蚂蝗背上。
“呲——!”
一阵刺鼻的焦皮臭味飘开,山蚂蝗受热后剧烈卷曲,主动松开了吸盘,掉了下来,阿虎顺手将一撮粗盐按在了威廉的伤口上。
“AAAAARRRGH——!”
极其剧烈的咸辣痛感让威廉这个堂堂海峡殖民地的高官工程师痛得像条被砸了脊梁的野狗,在烂泥里打滚,眼泪和鼻涕混着泥水从脸上流下。
阿虎看着在泥里打滚的英国人,眼神里没有丝毫嘲弄,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俯下身,捡起掉在泥水里的一条火柴梗,在威廉面前的红泥地上极其缓慢地划出了三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听”、“看”、“死”。
失语的哑巴指了指这三个字,又指了指威廉的嘴,最后指了指雨林上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色瘴气。
其含义再明白不过:想活命,就闭上你的嘴,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别再像个娘们儿一样尖叫。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威廉匍匐在泥水中,大口大口地抽泣着。粗盐带来的剧痛过后,伤口处的血奇迹般地止住了。他看着地面上那三个沾满血迹的汉字,又望向阿虎那只布满老茧、因拔除蚂蝗而沾满黑血的手掌。
科学没有救他,大英帝国的法律没有救他,救他的是那根带血的火柴梗和一撮卑微的粗盐。
“我……我明白了。”威廉低下了高傲的头颅,用沾满泥水的手擦干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前方戒备的苏玛蒂身体突然剧烈地僵硬起来。
“嘘——”
她将手指贴在唇边,那双暗铜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几十步外的树丛。
阿虎瞬间从泥地里弹了起来,如同一只进入猎食状态的猛虎,无声地将威廉死死地按在了树根的阴影里。
顺着断裂的铁轨望去——
在密不透风的死绿雨林深处,前方的草丛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巨力向两边分开。
一条不知何时铺设在泥潭里的古老铁轨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不是大英帝国生产的新式精钢轨,而是一种极为古老的铁轨,其表面布满了黑红色的锈斑和诡异的符文。
而在那条古铁轨上,留着一排新鲜的、深达半尺的巨大爪印。
爪印里充盈着黑红色的黏液,散发着一股与昨夜古庙里一模一样的腐烂生肉味。
威廉怀里的测量仪地磁异常指针在这一刻突然“啪”地一声彻底折断,碎成了两截。
冷雨顺着芭蕉叶倾泻而下,浇在三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