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里的光线是死的。
没有太阳,也没有阴影,只有一种像发霉的胶水一样黏稠的惨白色光线,从层层叠叠的巨型野芭蕉叶的缝隙中渗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非常复杂的气味:发酵的烂树叶的甜酸味、极度潮湿的红泥的腥味,以及一种隐隐约约的、像是在阳光下暴晒了三天的生猪油的恶臭味。
“嗒、嗒、嗒。”
威廉手里的黄铜测量仪的指针虽然已经折断,但铜壳内部那几枚因强磁场而被强行绞变形的微型齿轮依然在发出如死人扣齿般一阵阵细碎的卡嗒声。
三人沿着那条布满黑红色铁锈和诡异符纹的古铁轨,一深一浅地踩在没过脚踝的腐烂落叶上。
前方出现了一片被强行砍伐的空地。
那是施工队半年前废弃的先遣营地。几十座用红木和锌铁皮搭建的工棚已经半倒在烂泥里,破烂的麻布帘子在湿热的微风中像吊死鬼的裙摆一样摇曳,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铁铲、破裂的洋酒瓶以及几罐印有海峡殖民地皇家徽章、已经腐烂穿孔的鲱鱼罐头。
“等等……这是四号营地。”威廉停下脚步,干裂脱皮的嘴唇剧烈抽搐着。
他从烂泥里捡起半块残破的红木测量标杆,标杆上的刻度是用极其标准的海峡殖民地公制单位刻上去的。“这是我们测量队的东西……半年前,四号营地的32名华工和8名英国督工据说死于霍乱……卡特莱特专员签署了抚恤单。”
威廉试图用他引以为傲的工程逻辑去整理眼前的废墟。
作为海峡殖民地的首席工程师,他坚信大英帝国的铁路是文明的血管,蒸汽机是驯服这片野蛮大陆的利齿,哪怕发生了暴动、山洪,他依然固执地认为一切灾难背后都有可被计算的物理因果。
阿虎停在了营地中央一棵拔地而起的巨型樟脑树下。
那棵树足有五人合抱那么粗,巨大的树冠像一把伞盖,将半个营地笼罩在幽暗的阴影里,树干上结满了厚厚一层如血痂般的黑红色树脂,散发出刺鼻的辛辣和腥味。
阿虎不能说话,失语症让他的喉咙像是一个装满碎石子的破风箱,发出阵阵“咔咔”的干摩擦声。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破伤血痕的大手,拽住威廉湿透的西装领口,像拎小鸡一样粗暴地把这个高大的英国人按在樟脑树干前。
“Hey!What are you doing?!“威廉愤怒地挣扎起来。
阿虎没有理会他,从腰间拔出割胶用的弯刀,带着一股狂暴的劲风,一刀扎进樟脑树湿软发黑的树皮里。
“刺啦——”
坚硬的樟脑树皮被生生地向上剥开了一大块。
威廉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的双眼在瞬间剧烈收缩。在单片眼镜脱落后,他残存的视线里倒映出了一幕让他骨髓都为之冻结的恐怖画面:
被剥开的樟脑树皮下方,没有白色的木质部,也没有正常的树汁。
树干内部,赫然嵌着一具呈跪姿、缠绕在树心里的白骨!
那不是化石,也不是陈年旧骨,骨骼上还残存着发黑发紫的干枯肌肉纤维。两只纤细的胫骨被两根用黄铜打造的粗暴的西洋螺丝钉死在木质深处,从头骨的形状和凸起的颚骨判断,这是一具年轻华人的尸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具白骨的肋骨缝隙中竟伸出了无数条如血管般蠕动的樟脑树根,密密麻麻地缠绕在白骨的脊柱上,将尸骨变成了巨树吸收养分的一根活管子。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威廉瘫软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发出濒死般的呻吟。
“这不是霍乱。”
苏玛蒂赤着双脚,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樟脑树下。
她那件旧巴迪长裙在湿气里紧贴着纤细的身体,她手里捏着那根白森森的虎骨笛,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着钉在苦利胫骨上的一枚黄铜螺丝钉。
螺丝头上刻着极其微小的“海峡殖民地皇家工务局”(PWD)编号,而螺丝钉周边的树皮上却绘制着极其复杂的南洋娘惹黑巫术符纹(Pukau-Tumbal),用的是暗红色的朱砂和猪血。
“这是‘镇物’。”苏玛蒂的声音低沉得像雨林深处穿行的毒蛇,“西洋人的螺丝钉,陆阿嬷的娘惹血符。卡特莱特用大英帝国的法案将苦利骗进山里,而陆阿嬷则用黑巫术将活人缝制于树干与铁轨之下。”
苏玛蒂转过身来,暗铜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毒的冷芒,盯着失魂落魄的威廉。
“你们的工程师无法准确测量这片土地的地基,因为大干山深处的山煞不认可你们的测量图。卡特莱特就用活人的血肉做定海针——每铺一里铁轨,就要在路基两旁埋下十二具树骨,利用活人临死前的绝望与仇恨,强行压制这片雨林中翻涌的凶煞之气。”
“不……不!这不是工程!这是谋杀!”
威廉像个发疯的醉汉一样在烂泥里嚎叫起来,疯狂地用双手刨着树干上的红泥。眼泪和污水混合着从他涨红的脸上流下。
“我们带来的是蒸汽机,是铁路,是文明!我们正在把这片野蛮的土地接入世界。卡特莱特专员告诉我,这是必要的牺牲(Necessary Sacrifice)。他告诉我,这些人死于热带疾病。”
“文明?”
苏玛蒂冷笑了一声,那声音比降落在这片森林里的冷雨还要刺骨。
“洋人老爷,你的文明是建立在几千名华工和印度工人的牺牲之上的。卡特莱特以为用活人可以镇住地脉,但他太天真了。他不知道,在这片雨林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山煞,而是千千万万死难者临终时那口难咽的怨气。”
阿虎静静地站在樟脑树旁。
他没有看崩溃的威廉,也没有看那具嵌在树干里的华工白骨。
他缓缓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一块掉落的黄铜螺丝碎片,将这块带有大英帝国工业痕迹的黄铜与怀里那块咬碎了一角的“下坛虎爷印”贴在一起。
“咔。”
冰冷的金属与发烫的老樟木撞击在一起。
阿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失语症剥夺了他的声音。然而,他胸口那几道被撕裂的伤口正隐隐地向外透着一种淡金色的凶光,在他瞳孔的深处,那团在马六甲骑楼下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地与这棵樟脑树下被吞噬的魂灵融为了一体。
没有神明,也没有救世主。
大英帝国的理智是假的,神明的保佑是假的,只有这橡树皮下沥血的骨头和手里的刀是真切的。
威廉倒在樟树下,大口吐着酸水,怀里那台报废的“地平线三号”水准仪掉在泥水里,黄铜镜面反射着上方树干里那具白骨空洞的眼眶。
理性崩溃的碎片在他的大脑里轰然炸裂。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工程图,从第一笔起,就是一张沾满鲜血的祭文。
雨顺着树冠沉甸甸地砸了下来,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重重地叩击着这片由活人的骨骼和精钢的铁轨搭建而成的绝望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