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南侧空屋区的屋檐下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五天前从夹缝里走出来的。当时他刚成型,魂体边缘模糊,坐着的时候像一只未完全干透的陶坯。殷昭给他登了记,安排他住进了南侧空屋区靠里的一间棚屋里。他每天晚上很早就会合眼躺下,不翻身,不说梦话,第二天早晨又按时睁开眼坐在门口,像一株被移栽之后正在慢慢适应新土的小树。
但今天早晨不一样。
林川是路过南侧空屋区的时候被叫住的。叫住他的是住在旁边棚屋的一个中年女人,她蹲在屋檐下冲他招了招手,等林川走近之后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自生魂坐的位置。
"你来看一下。"她说,"他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林川在她旁边蹲下来。那个年轻自生魂坐在门廊底下,背靠着木门框,双手放在膝盖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魂体轮廓比五天前清晰了整整一圈——边缘不再是模糊的灰白色虚影,而是一种接近实体的、有清晰边界的形状。手指的关节、手腕的弧度、耳朵后面的轮廓线,全都像被人拿细笔描过一遍那样分明。
"他昨天晚上睡之前还是模糊的。"中年女人说,"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门口,吓了一跳。他整个人像……有人给他补了一遍。"
林川蹲在那个年轻自生魂面前,跟他平视。"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年轻自生魂抬头看着他,目光清醒平静,想了一会儿:"有一点热。从脚底下往上走的那种热。不烫,就是温的,从脚底到膝盖到腰,慢慢走了一整夜。天亮之前热就退了,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就发现变成这样了。"
林川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他坐的地方——那块灰土地面上有一层极淡的白色细末,像是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细灰洒了一些在地面上。他用指尖蘸了一点那层白色细末搓了搓,触感比阴间的灰土细很多,不粘手,像干透的细面粉。
"阴寒。"林川回头喊了一声。
阴寒从侧廊方向跑过来蹲到旁边。她也看到了地面上那层白色细末,伸手蘸了一点放在指尖上搓了搓,又凑近闻了一下,然后她蹲到那个年轻自生魂面前,把手掌悬在他肩膀上方大约两指的距离停了片刻。
她把灰蓝色的光从掌心里放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贴着那层光渗过去。年轻自生魂的魂体表面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白色余晖——比周围的灰土颜色浅得多,像干透的瓷釉在暗光下反射出来的那种均匀的哑光。
"白土的痕迹。"阴寒说,把手收回来。
林川蹲在旁边:"白土?夹缝里的那种白土?"
阴寒点了点头:"他身上有一层白土的细末,夹缝里的那种土。可能是在那边成型的时候沾上的,带回来了之后没有掉干净。到了这边之后那层白土细末在慢慢渗进他的魂体里,像一层敷了很久的药。昨天晚上渗到了最多的量,所以他的轮廓在一夜之间变得清晰了。"
林川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层淡白色细末,又看了看那个年轻自生魂现在的状态——他确实比之前稳了很多,坐着的姿态更自然了,不再像一尊刚捏好的泥坯那样僵硬。
"所以白土可以带出来?"林川问阴寒。
阴寒想了想,伸手又碰了一下年轻自生魂肩膀上方那层正在消退的白光:"不是刻意的。他成型的时候白土沾上去了,带出来了,到了这边之后开始渗。像衣服上带了一颗种子,到了新土里自己发芽了。不带也行,白土本身没有主动作用,但它如果在,就会渗。"
林川站起来,沿着南侧空屋区的走廊走了一圈。他注意到住在靠内侧的几个自生魂坐的地方,地面上或多或少都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细末。那些人来的时候魂体状态比这个年轻自生魂更浅一些,但经过这几天之后,他们的轮廓也都在缓慢变清晰。只是没有这个年轻人变化那么明显——这个年轻人沾的白土最多。
"白土是有效的。"林川蹲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它能让自生魂合拢得更快。之前在夹缝里,自生魂要等很久才能自然合拢成型——但如果有白土跟着一起出来了,时间会缩短很多。"
殷昭从档案室方向走过来了。手里依然拿着记录册,蹲下来也看了一遍白土细末的沉积区域,又观察了一下那个年轻自生魂的轮廓变化速度,然后低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如果他沾了白土出来之后合拢速度比普通自生魂快一倍多,那白土在夹缝里应该除了作为土之外还有其他作用。它本身就在持续散发热量,自生魂在夹缝里成型的时候会吸收一部分。到了外面之后那部分余温还在继续起作用。"
"能持续多久?"
殷昭看了一眼年轻自生魂肩膀上正在消退的白光边缘:"这一层的话,大概三到五天就会完全渗完。之后他不会再从白土里获得额外的加速了,剩下的部分要靠他自己完成。"
"如果在这三到五天里他回到夹缝里的白土上再待一段时间呢?"
殷昭合上册子想了想:"可能会续上。相当于在药效用完之前重新敷了一次。如果能在合适的时间带他们回去补一层白土,成型周期可能会缩短很多。"
林川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年轻自生魂仍然坐在门廊底下,正低头慢慢翻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用手指确认每一根手指的关节、指甲盖、指节之间的缝隙。他的手指动作比五天前灵活了很多,不再像一个刚刚拿到新身体的人在慢慢摸索,而是像已经开始适应了。
阴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翻手指的动作,站起来走到林川旁边。"他很快就能自己走路了。不需要扶了。"
"他多久能自己走?"
阴寒看着那个年轻人说:"快的话再过两三天。"
林川站在南侧空屋区的走廊里,暗金色的天光从屋檐上方铺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暖色。那个年轻自生魂依然坐在门廊底下翻他的手指。
"如果白土能帮他们成型加速,"林川说,"那后面来的自生魂,可以先在夹缝里多待一阵子再出来,或者出来之后定期回去补一下白土。这样他们合拢的速度可以缩短一大半。"
殷昭在册子上又加了一行备注:"可行。但需要控制白土的量,不能一次带太多回来——白土本身不是无限的,夹缝那片白土的总量有限。如果短期内大量带走,可能会影响夹缝里还在成型中的其他自生魂。"
林川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自生魂的手指翻动的动作。他已经翻完了一只手的五根手指,正把另一只手翻过来看掌心的纹路。每一条掌纹都在慢慢显现,像一幅正在被绘制中的精细地图。
"先记录。等后面再观察几天,看这层白土的余温到底能帮他推进多少。"
接下来的两天里,林川每天早晨都会去南侧空屋区看一眼那个年轻自生魂的状态。第二天他坐到门口屋檐下的时候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了——扶着门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站得很稳。第三天他走到屋檐外的灰土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袍角和头发被风吹动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阴寒蹲在屋檐下看着他把衣领理好的那个动作。她说,"他以前的魂体边缘连风都碰不到。现在风能吹动他的衣领了。"
"他在变实。"
"在变实。"阴寒说,"白土的余温还剩一些,大概还能再用一两天。但已经够他走到门口了。"
林川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年轻自生魂在灰土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走回屋檐下,重新靠着门框坐下来。他坐下来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很多——弯腰、屈膝、坐下、靠着门框——一整套动作做完之后整个人是放松的,不是僵硬地坐着的。
"过两天再给他补一次白土。"林川站起来对殷昭说,"看看补完一层之后他能不能走得更远一些。如果有效果,后面进入夹缝的自生魂可以分批带白土出来。不让白土消耗太快,但能让每个成型中的自生魂都能分到一部分余温。"
殷昭在册子上划了一笔,然后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可以。需要安排轮次——每周带一批人进夹缝待半天,分到白土余温之后再出来。这样既不会一次性带走太多白土,又能保证每个自生魂都能分到一次加速。"
林川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东侧试种地里那些已经长到一拃高的暗绿色苗,觉得阴间的地气正在以一种比他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恢复。把白土带出来给自生魂用,是他之前没想过但迟早会碰到的事。
那天傍晚,林川在天子殿侧廊的石阶上坐着,阴寒坐在他旁边。她没有带空碗,而是把从备用存放处带回来的那只旧匣子放在膝盖上,翻开了盖子,伸手在匣底轻轻拨了拨里面的白色小石子和暗蓝花瓣。
殷昭从档案室方向走过来,在石阶下面站定,把手里的册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暗蓝色墨水工整地记了几行新数据:"今天下午南侧空屋区又有一个自生魂出现了类似的轮廓变化。也是从夹缝回来的,身上沾的白土比之前那个少一些,但变化速度接近。大概再过五天左右他也能自己走了。"
林川坐在台阶上听完,然后转头看向西边方向。暗金色的天光正在缓慢变深,远处白树和石板路的方向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
"如果后面每批回来的自生魂都能沾到白土的余温,合拢周期可能会缩短大半。原来要一两个月的,现在可能只需要半个月左右。"
"快的话可能更快。"林川说。
阴寒坐在他旁边,把旧匣子的盖子合上放回膝盖上。她抬头看了一眼西边方向的暗金色天光,像是在确认还能不能看到白树的轮廓:"白土还在慢慢长。它自己也在恢复。我们带走一点,它过一阵子会补回来。"
林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白土可以自己补回来?"
"能。"阴寒说,"我摸过。夹缝那片白土表面的那层不是消耗品,是表面一层在持续不断更新——底下的白土往上顶,表面的被带走,过几天表面又会长出来一层新的。"
殷昭站在石阶下,笔尖在册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了阴寒一眼:"底下的白土在持续往上顶——也就是说白土是一个可再生的资源。只要不挖到底层,每次取走表面薄薄的一层,它会在几天之内自行恢复。"
"嗯。"阴寒点头。
林川靠着廊柱坐着,暗金色的灯光从殿檐底下铺下来落在三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那就分批带他们进去,轮流沾白土余温。白土自己会补回来。"
殷昭在册子上又加了一行记录,然后把册子合上夹好,朝侧廊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川一眼:"那个年轻自生魂。他要不要安排下批再进一次?"
"进。"林川说,"等他这层余温用完了——安排他跟下一批一起进夹缝。试试看补了一次之后他能稳到什么程度。"
殷昭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已排。"
他转身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暗蓝色的长袍在走廊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阴寒坐在石阶上,把旧匣子抱在怀里,抬头看着天光慢慢变深。
林川也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东侧试种地边缘。暗绿色的苗又长高了一些。他蹲下来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回天子殿。
身后那只旧匣子里,白色的小石子、暗蓝花瓣和银灰色细枝安静地躺着。阴寒起身的时候抱起了匣子,灰蓝色的眼睛在暗金色天光里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