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的酆都城比平时醒得早一些。
暗金色的天光刚铺到城墙上沿，城门内侧已经站了一队人。不多，八个。年轻自生魂站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殷昭昨晚从东侧库房翻出来的灰白色旧袍，袍角收短了一截，刚好到膝下——是他自己的尺寸。他站在那里，两只脚并拢踩在灰土地上，脊背挺直，没有靠着任何东西。他身后的七个自生魂状态不同，有的靠墙站着，有的扶着同伴的肩膀，有的还坐在城门内侧的石墩上，但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城门口，年轻自生魂站的位置。
林川从天子殿方向走过来，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在年轻自生魂面前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脚——两只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脚掌完全贴合地面，没有踮脚也没有外翻。
"能走了？"林川问。
年轻自生魂点头，幅度不大但稳定："能走。慢慢走可以走一段。"
"不用扶？"
他抬起两只手给林川看——手心朝上，五指自然伸开，没有抖动。"不用。手是稳的。脚也是稳的。走慢一点就行。"
林川侧身让开城门的通道，对他和后面的人说："走吧。石板路是平的，不用快，慢慢走就行。到了白树那边歇一下再进夹缝。"
年轻自生魂第一个跨出城门。他迈步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次落脚都很稳——左脚落地，身体重心移过去，右脚再抬起来往前迈，步幅大约正常人的三分之二，但节奏均匀。他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后面的人跟上了他的速度，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七个自生魂也陆续跨出城门，有的走得快些有的走得慢些，但队伍没有断。
阴寒跟在队伍旁边，走在灰土地的边缘。她没有说话，但她经过年轻自生魂旁边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走路的姿势。他的肩膀没有耸起来，胳膊自然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微摆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走了很久的路，虽然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自己走这么远。
靛蓝眼年轻人没有在夹缝里等，他提前到了白树底下。林川一穿过旧河床就看到他坐在白树根旁边，靛蓝色的眼睛正望着石板路延伸的方向。他看到队伍从旧河床方向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土。
"来了？"他问。
林川点头，指了指队伍里的八个人："这一批要补白土的。他们在外面待了一阵子，白土余温用完了，需要再续一层。"
靛蓝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八个人，然后转身朝石板路方向走去。林川跟上去，阴寒跟在林川旁边，八个自生魂排成一列跟在后面。白树的银白色叶片在阴间的天光里继续转动着，树冠底下那层灰白色的石板路安静地铺开，引向光幕的方向。
穿过光幕进入夹缝的时候，灰白色的空间迎面展开。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白土地面铺展在视野里。今天这片白土的表面比上次来时略微丰盈一些——表层白土在最近恢复之后比上次厚了一点点。
靛蓝眼走到白土边缘蹲下来，用手背轻轻扫了一下表面那层细末，露出下面颜色略深一些的底层。"白土自己补了一层新的。前两天有人来取过一次，今天又恢复得差不多了。够用。"
年轻自生魂走到白土边缘，蹲了下来。他在白土边缘蹲了一小会儿，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下，缓缓地按在了白土表面。
他的手掌接触白土的时候，白土表面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下陷，没有扬起细灰。大约过了两息，白土表层从手掌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极其浅淡的银白色光晕，像平静的水面上有人在深处敲了一下玻璃。那层光晕从手掌下方扩散开来，在他按过的圆形区域内回旋了一圈，然后缓缓收拢回去。
年轻自生魂蹲在那里，保持着手掌按在白土上的姿势，没有动。白土的光晕完全收拢之后，他慢慢把右手抬起来。手掌底面沾了一层极细的白色细末，跟之前在酆都城地面上看到的那些白土末一样，但颜色更白一些，像是刚从白土表面取下来的新鲜一层。
"它接我了。"年轻自生魂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层细末，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开门之后侧身让了一下。"
靛蓝眼蹲在几步之外，靛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层白土表面被按过之后留下的浅痕正在缓慢恢复平整："他来过以后，这片土记得他。下次他再来，白土的回应会比这次更快。"
林川蹲在旁边："白土在记人？"
"在记。"靛蓝眼说，"它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但它能感觉到谁碰过它。你按过的位置，它会保持一段时间的'记忆'——不是形变，是温度。那片区域的温度会比其他地方高一点点，持续约莫半天左右。下次同一个人再碰同一片区域，它会更快地回应。"
年轻自生魂站起来走到旁边，让出白土的位置给后面的人。第二个自生魂蹲下去也伸手按了白土，白土表面也亮了一下，但光晕比第一次略微浅一些——像是这片白土对"新面孔"的回应稍微谨慎一些，需要多接触几次才能进入更快的模式。
八个自生魂依次在白土边缘蹲下去按了一次。白土每次都会亮起那层银白色光晕，速度在第三个人之后开始加快。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光晕几乎在手掌接触土面的同时就亮起来了，像一盏被重新打开的灯不需要预热。
靛蓝眼蹲在旁边数着："第三个开始反应变快了。到第五个的时候已经不用等了。它在学——后面来的人跟前面来的人'类似'，它就在逐渐调整回应时间。"
第八个人按完站起来之后，白土表面的银白余晖在整片接触区域保持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慢慢收拢回土面下方，像一层在水面泛了许久的涟漪终于平静下来。
"可以了。"靛蓝眼站起来说，"他们带走的白土够用几天。走之前在白土边缘多坐一会儿也行，不用再按了，坐着的时候土面的余温会慢慢渗进去。"
八个自生魂在白土边缘坐下来，围成半圈，面朝白土。没有多说话，就是安静地坐着。年轻自生魂坐在最左边，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搁着，像是在接那一层还在缓慢散发余温的白土热意。
林川也在白土边缘的稍远处坐下来，阴寒蹲在他旁边。靛蓝眼走到白土对面坐下了。
坐了一个多时辰，白土表面的银白余晖彻底收回地平面以下。年轻自生魂第一个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来时更流畅了一些——不需要用手撑地面，直接用腿的力量就站直了。
"走。"他说。
那八个自生魂站起来，排成跟来时一样的队形，转身朝光幕的方向走去。穿出光幕之后踏上石板路，沿着旧河床方向走回酆都城。
回到酆都城的第二天早晨，林川去南侧空屋区看那八个人的状态。
年轻自生魂正蹲在屋檐下，面前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阴寒从东侧空屋区那边端过来的热水。他两只手捧着碗慢慢喝着，喝完之后把碗放在脚边的地面上，手放回膝盖上，然后他抬头看着林川走过来，目光平静。
"有感觉吗？"林川在他旁边蹲下来。
"有一点。"他说，把手掌摊开给林川看，"热。从手指头到胳膊肘那种——昨天按过白土之后那层细末渗进掌心里了，今天早上热到了手肘。不烫，就是暖的，比周围温度高一些。"
"走两步看看。"
他站起来，在屋檐下走了几步。步伐比昨天去白土之前更稳了一些，步幅也自然了一些，两只手臂开始随步伐轻微摆动了。他走到走廊尽头又走回来，在蹲下的林川面前停住，站姿稳定，膝盖没有弯。
"白土的余温在往里面渗。"阴寒蹲在旁边的石阶上说，"昨天按的时候只是掌心和土面接触的地方有反应。今天热到了手肘，说明它在顺着魂体的纹路往上走。明天可能会到肩膀。"
林川点头，站起来沿着走廊走了一圈。其他七个自生魂的状态也跟年轻自生魂类似——不同程度的热感从手掌或膝盖位置沿着四肢缓慢向上蔓延。其中一个中年女人说她的脚掌也热了，从脚底到脚踝那一截像踩在被晒了一整天的石板上。
林川蹲在走廊尽头想了一会儿。白土带出来的余温是在自生魂的魂体里缓慢向上渗透的，沿着四肢到躯干的纹路走，然后到肩膀和胸口。如果把补土的节奏安排得当，每次在白土里续上余温之后，它就像一层持续加热的敷料一样，一直在往里面渗透。
"如果白土能在渗透过程中持续帮他合拢——"
殷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档案室方向走过来了，在走廊尽头靠墙站着，手肘上搭着翻开到中间页的登记册，上面的数据记录已经更新到了这批人回来后的反应情况："刚才测量的——他们身上的魂体轮廓在补土之后的第一个时辰内就开始出现可测量的清晰度增长。增长速度大约是从夹缝刚出来时的三倍左右。"
"三倍？"
"三倍。"殷昭说，"白土的作用不只是慢慢渗。它在渗的过程中同时在做一件事——把魂体边缘松散的部分'压'紧。像是一块布在浸湿之后晾干的过程中，纤维会自动收紧一些。"
林川站起来走过走廊，走向东侧试种地。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暗绿色的苗，昨天种下的新一批种子在土面下方安静地待着。阴寒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土面，看了一会儿之后她伸手把那块土面上方覆着的一层薄薄的干草拨开了一点，露出下面已经裂开的种皮边缘——那些种子比第一批出芽更快。大约提前了半天。
"白土余温在空气里有残留。"阴寒说，"夹缝那批人在城门口按过白土之后进城时身上沾的细末被风吹散了一些，有一部分落在东侧这片土面上了。这片土面沾过白土的空气之后，种子出芽的时间比之前早了一些。"
林川蹲在那一小片土面前面，看着那道比昨天更宽的裂缝边缘露出来的浅绿色细芽，它确实比第一批提前了。
"白土的余温——在空气里也能起作用。"阴寒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不多。但确实是有的。"
殷昭走到东侧试种地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提前出芽的种子，然后在登记册上补了一行字："夹缝白土余温可通过空气传播，作用范围有限，但确实存在。"
林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再安排一批人进去。如果白土的余温不仅对自生魂有效，对阴间的土壤和植物也有作用，那我们可以多利用一些。"
阴寒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抱着旧匣子转身走向天子殿方向。经过南侧空屋区的时候她放慢了几步，看了年轻自生魂一眼——他正站在屋檐下跟旁边的人说话，站姿放松，双手自然垂着。
她看了片刻，然后继续走向天子殿。
林川在试种地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走回天子殿方向。经过南侧空屋区走廊的时候，年轻自生魂正好送旁边的人回屋出来，看到林川从东侧方向走过来，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下。
"明天还去吗？"他问。
"去。"林川说，"你们想去的可以跟着。"
年轻自生魂点头："去。"
他转身走进屋檐下的阴影里。林川继续往天子殿方向走。暗金色的天光在城墙上沿平稳地亮着，东侧试种地的土面下方那些新种子正在继续出芽，比上一批快了将近半天。
三、傍晚的记录
傍晚时分，殷昭在南侧空屋区走廊尽头的石阶上坐着，翻着手里的册子。他在记录里把今天补土后八个自生魂的轮廓清晰度变化数据全部填完，又加了几行白土对试种地种子的影响侧写，然后在册子末端写了一行备注。
林川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
"发现什么了？"
殷昭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备注那行的字迹比正文稍小，但清楚，内容是："白土除了直接的接触性作用之外，在空气中有微量扩散性。范围约丈余，时间约半天到一天。试种地种子出芽提前约半天，推测为空气中悬浮的白土细末被土面吸附后起作用。"
"怎么利用这个？"
殷昭合上册子："目前初步想法是——以后带人补土的时候，在白土边放置一些需要加速生长的种子或植株。不用特意带走白土，只需要让它们在补土过程的空气里待半天左右就行。"
林川坐在石阶上，看着侧廊的暗金色灯光从殿檐底下漏出来落在石阶表面。他坐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来："行。明天试一下。"
殷昭站起来把册子夹好，走回档案室。侧廊里重新安静下来。阴寒从天子殿台阶上慢慢走下来，手里拎着那只旧匣子，匣盖合着。
她走到林川旁边站定，没有打开匣子。
"白土在学认人。"她说，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刚刚确认好的事，"今天按过它的人，它都记住了。下次他们再去，它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慢慢亮。它会直接亮。"
林川站在侧廊边缘，看着西边方向的天光正在缓慢变深。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天子殿。暗金色的灯光从殿门里漫出来。
身后，南侧空屋区的屋檐下，年轻自生魂正蹲在门廊阴影里翻着自己的手掌。他翻看了几息，然后轻轻握了一下拳，像在确认攥紧之后每一根手指都能回到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