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有人经过,抱着文件跟他们打招呼。
【程总。】
【知意姐。】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等人走远,才重新看向程砚。
【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上周。】
【本来约谁?】
【没人。】
沈知意挑眉。
【一个人买两张?】
程砚笑了一下。
【朋友给的。】
【本来打算浪费一张。】
【那现在呢?】
【觉得浪费有点可惜。】
他说得太自然,沈知意反而笑了。
【所以我是废票回收站?】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程砚。】
【嗯?】
【你真的很不会约人。】
他点头。
【第一次,业务不熟。】
沈知意原本还在犹豫,被这一句逗得没忍住。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周五晚上。
没有安排。
她也没有必须拒绝的理由。
只是——
【我先说好。】
【你说。】
【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程砚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我知道。】
【所以如果你是想……】
【沈知意。】
他第一次打断她。
不是强势,只是很平静。
【我只是约你看一场展。】
【你不用现在替以后做决定。】
她停住。
程砚抬了抬手里的资料。
【而且我周五七点才下班,你要是突然反悔,提前告诉我,我还能把票送给别人。】
【这么现实?】
【票挺贵。】
沈知意笑起来。
【行。】
【那不浪费。】
程砚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答应了?】
【嗯。】
【周五见。】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又回头。
【今天才周二。】
【我们明天也会见。】
程砚沉默一秒。
【……有道理。】
沈知意终于笑着进去。
周五来得比想象中快。
这几天拾味的事情很多。
云河里的成本模型重新核算以后,最终差距压到了百分之十三点六。
沈知意坚持原来的判断。
客户犹豫了两天。
周四下午,确认选址。
消息出来的时候,整个项目组松了一口气。
程砚在群里只发了两个字。
【通过。】
下面瞬间刷出一排庆祝表情。
沈知意刚准备放下手机,私聊又跳出来。
还是他。
【明天别加班。】
她回复。
【资本家突然良心发现?】
【怕迟到。】
【几点?】
【七点半开场。七点楼下见。】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
【好。】
聊天到这里结束。
没有晚安。
也没有多余的话。
周五下午六点四十。
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沈知意关掉电脑,拿出随身的小镜子看了一眼。
很普通的淡妆。
头发早上随手卷过,现在已经散了一点。
她刚准备把镜子收起来,隔壁同事突然探头。
【知意姐。】
沈知意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没走?】
【等男朋友。】
对方眯起眼。
【你今天有约会?】
【看展。】
【跟谁?】
【朋友。】
【男的女的?】
沈知意看她。
【你今天工作做完了吗?】
对方立刻缩回去。
【打扰了。】
没过两秒,又探出来。
【所以男的女的?】
沈知意拿起包。
【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
【哦——】
她没理。
只是进电梯以后,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忽然也有一点不自在。
约会吗?
好像是。
可真要这么定义,又觉得太快。
电梯到一楼。
门打开。
程砚已经站在大厅。
不是平时的西装。
深色大衣,里面是很简单的黑色毛衣。
手里拿着两张票。
看见她出来,他低头看了眼时间。
【六点五十八。】
【我没迟到。】
【表扬你。】
【谢谢程总。】
程砚把其中一张票递给她。
【下班了。】
【别叫程总。】
沈知意接过来。
【那叫什么?】
【名字。】
【程砚?】
【嗯。】
她故意点头。
【好的,程总。】
他看了她两秒。
【随你。】
美术馆离公司不远。
两个人没有开车,坐了四站地铁。
周五晚上人多。
上车的时候已经没有座位。
沈知意站在门边,低头看展览介绍。
列车突然晃了一下。
她没站稳。
手臂被人扶了一下。
【小心。】
【谢谢。】
程砚很快松开。
没有顺势抓着她。
沈知意重新站稳。
过了两站,人更多了。
有人从旁边挤过来。
程砚往她身侧站了一点,挡住后面的人群,却依旧留着一点距离。
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头继续看手机。
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摄影展叫《城里的人》。
没有宏大的主题。
大部分照片都很普通。
清晨五点的早餐店。
凌晨还亮着灯的办公室。
公交车上睡着的学生。
菜市场收摊的老人。
还有一对站在红绿灯下吵架的情侣。
沈知意在那张照片前停了很久。
照片里的两个人没有看彼此。
女人抱着手臂。
男人低着头。
中间隔着不到半米。
作品旁边只有一句话。
“他们站得很近,却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程砚站在她旁边。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问:
【你喜欢这张?】
【一般。】
【那你站这么久?】
【你站得久。】
她转头。
程砚看着照片。
【我在等你。】
很普通的一句话。
沈知意却安静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看那张照片。
【走吧。】
【嗯。】
下一个展区是冬天。
临城过去十年的雪景。
沈知意走得很慢。
其中一张照片是大学城。
旧图书馆外面,一群学生在雪地里跑。
她脚步停住。
那栋楼,她太熟悉了。
程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学校?】
【嗯。】
【在那里读的大学?】
【对。】
沈知意走近一点。
【以前图书馆暖气特别足,一到冬天大家都抢里面的位置。】
【你也抢?】
【我不抢。】
【为什么?】
【有人帮我占。】
话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程砚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其实不需要问。
沈知意看着照片,忽然笑了一下。
【他以前每天七点去。】
【我八点才起床。】
【等我慢吞吞到图书馆,他旁边的位置永远是空的。】
她说得很自然。
没有刻意回避周景淮。
程砚也只是听着。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室友问他为什么每次都占两个位置。】
【他说——】
沈知意停了一下。
很多年前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有人起不来。】
程砚笑了。
【挺欠的。】
【对。】
沈知意也笑。
【我当时气得一天没跟他说话。】
【然后?】
【第二天还是去了。】
【他还占位置?】
【占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
沈知意没有因为提起过去而突然难过。
也没有刻意解释什么。
那就是她人生里真实存在过的一段时间。
没必要假装没有。
展览最后一个区域允许观众写一张卡片,贴在墙上。
题目是:
“如果可以给三年前的自己留一句话,你会写什么?”
程砚拿了一张卡。
沈知意也拿了一张。
两个人站在不同的桌边。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
三年前。
她二十三岁。
周景淮刚回周氏。
他们搬进第一套真正意义上的家。
她那时候很开心。
买了新的餐具。
挑了很久的窗帘。
甚至偷偷量过主卧旁边那间空房。
想着以后如果有孩子,可以改成儿童房。
她低头。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你可以先问问自己想要什么。”
写完。
折起来。
贴上墙。
程砚比她早。
她走过去的时候,随口问:
【你写什么?】
【秘密。】
【这么小气?】
【这种东西给别人看就没意思了。】
沈知意挑眉。
【那你还来参加?】
【仪式感。】
她笑了一声。
两个人往出口走。
快出去的时候,沈知意还是没忍住回头。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卡片。
她当然找不到程砚的。
也不知道。
在离她那张不到半米的位置。
另一张白色卡片上写着——
“有些人,可以早点认识。”
看完展已经九点四十。
两个人都有些饿。
附近餐厅基本排队。
最后进了一家便利店。
沈知意抱着关东煮坐在窗边。
【这算约会晚餐吗?】
程砚刚拆开饭团。
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你承认是约会了?】
沈知意咬着鱼丸。
【我只是问。】
【那我也只是问。】
她看他两秒。
【你挺记仇。】
【还好。】
外面下起了很小的雪。
便利店暖气很足。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程砚忽然问:
【今天不舒服吗?】
【什么?】
【刚才看到大学那张照片。】
沈知意摇头。
【没有。】
她喝了一口汤。
【就是觉得挺神奇。】
【以前我总觉得,一段关系结束以后,跟那个人有关的所有东西都会变得不能碰。】
【后来发现好像也没有。】
程砚没有插话。
【图书馆还是图书馆。】
【下雪还是下雪。】
【我以前在那里开心过,也是真的。】
她低头用竹签戳了戳萝卜。
【没必要因为后来不好,就说以前也不好。】
程砚点头。
【确实。】
没有评价周景淮。
也没有趁这个时候告诉她,她值得更好的人。
只是继续吃自己的饭团。
沈知意反而抬头。
【你没有什么想问?】
【有。】
【什么?】
【萝卜还吃吗?】
她愣了两秒。
低头看自己的碗。
【吃。】
【那没了。】
沈知意笑出声。
【程砚。】
【嗯?】
【你有时候真的挺奇怪。】
【谢谢。】
【不是夸你。】
【听出来了。】
十点半。
程砚把她送到小区门口。
这一次没有开车。
两个人从地铁站一路走回来。
雪比刚才大了一点。
走到楼下,沈知意停住。
【今天谢谢。】
【谢什么?】
【展很好看。】
【嗯。】
【下次如果还有——】
话说到一半。
她自己先停住。
程砚也停住。
沈知意忽然意识到。
“下次”。
这个词好像已经带了点别的意味。
她正准备改口。
程砚却接得很自然。
【有的话告诉你。】
沈知意看他。
【好。】
没有承诺一定去。
也没有拒绝。
程砚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楼。
【上去吧。】
【你怎么回?】
【地铁。】
【还赶得上?】
【最后一班十一点四十。】
【那你快走。】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
沈知意忽然叫他。
【程砚。】
他回头。
【嗯?】
她想了想。
【晚安。】
程砚笑了一下。
【晚安。】
回到家。
十点四十七。
沈知意换完鞋,才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周景淮。
第一条是八点十五。
【今天加班?】
第二条是九点四十。
【晚安。】
没有电话。
也没有追问。
她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回复。
【刚到家。】
消息几乎立刻变成已读。
【嗯。】
然后。
【今天很忙?】
沈知意坐到沙发上。
手指停在键盘。
她完全可以说。
去看展了。
也可以不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撒谎。
【没有。】
【去看摄影展了。】
周景淮那边安静了半分钟。
【好看吗?】
沈知意看着这三个字。
【挺好看的。】
又是一阵安静。
【一个人?】
这一次,她停得更久。
最后还是回复。
【和程砚。】
消息发出去。
聊天框上方很快出现。
“对方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再次消失。
沈知意看着。
莫名能想象到周景淮现在的表情。
足足一分钟。
消息才进来。
【嗯。】
只有一个字。
沈知意挑了挑眉。
【就这样?】
对面又开始输入。
这次很快。
【不然呢?】
她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
十九岁的她拿着那枚一百九十九块的戒指问。
【周景淮,你以后真的会娶我啊?】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回答。
【不然呢?】
沈知意盯着屏幕。
好一会儿没动。
周景淮的下一条消息进来。
【我会嫉妒。】
紧接着。
【但那是我的事。】
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没有立刻回复。
另一边。
周景淮坐在书房里。
手机放在桌面。
旁边是一整晚没有看进去几页的融资方案。
他当然想问。
为什么是程砚。
谁约的谁。
是不是只有你们两个。
他有没有送你回家。
你答应他,是不是代表你已经准备开始下一段感情。
每一个问题都想问。
可最后一个也没发。
手机亮了一下。
沈知意回复。
【哦。】
周景淮盯着那个字。
气笑了。
【就这样?】
这一次轮到她。
【不然呢?】
周景淮靠进椅背。
半晌,低头笑了一声。
【行。】
过了一会儿。
【晚安。】
沈知意看着屏幕。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晚安。】
她放下手机。
洗澡。
吹头发。
准备明天的衣服。
一切和平时没有区别。
直到睡前,她经过玄关,看见挂在衣架上的那条灰蓝色围巾。
脚步停了一下。
最后没有拿下来。
第二天上午。
沈知意睡到九点多。
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雪。
她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坐到窗边。
手机震了一下。
程砚。
一张照片。
昨晚摄影展那面卡片墙。
应该是官方账号刚发的返图。
下面一句。
【找到你的了。】
沈知意放大照片。
几百张卡片里,有一张被程砚圈了出来。
字迹是她的。
你可以先问问自己想要什么。
她回复。
【你偷看?】
【官方照片。】
【狡辩。】
【那我道歉。】
【没诚意。】
几秒后。
程砚发。
【那请你吃饭?】
沈知意看着消息。
还没来得及回复。
下一条又进来了。
【开玩笑。】
【不用因为昨天跟我出去一次,就觉得下一次也要答应。】
她怔了一下。
程砚又发。
【我约你,是因为我想约。】
【你答不答应,是你的事。】
熟悉得过分的句式。
沈知意看了很久。
昨天晚上,另一个人也对她说。
【我会嫉妒。】
【但那是我的事。】
一个在学着不再把爱变成要求。
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求她回应。
她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咖啡。
然后回复程砚。
【知道了。】
想了想。
又加一句。
【不过饭可以吃。】
程砚回得很快。
【收到。】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雪落得很慢。
她拿起桌边的书,翻到昨天没看完的那一页。
没过多久。
手机又亮了一次。
她没有马上去看。
先把那一页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