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意醒得比平时晚。
拉开窗帘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餐桌上。
那束洋桔梗已经完全舒展开。
昨晚有一枝还是半开的，现在花瓣松了一圈，挨着透明玻璃瓶，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沈知意站着看了一会儿。
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以后，她习惯性点开微信。
最上面是周景淮。
昨晚十一点零三分。
【晚安。】
再往下是程砚。
九点多发来一份修改后的设计图。
【明天看，不急。】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最后退出微信，打开相册。
照片留在里面。
谁也没发。
拾味新店进入正式施工前的最后阶段。
上午十点，设计团队拿着第二版空间方案过来。
圆桌保住了。
但中央区域为了增加翻台率，还是塞得太满。
沈知意站在大屏幕前看了几分钟。
【这里减两桌。】
设计负责人立刻皱眉。
【再减的话，坪效会很难看。】
【我知道。】
【那为什么减？】
沈知意把人流模拟图调出来。
【主通道只有一米一。服务员端热汤经过的时候，只要旁边有人起身就会撞。】
【可以把椅子换小一点。】
【那坐着不舒服。】
对方还想说什么。
程砚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沈知意继续。
【我们做的是餐厅，不是Excel。】
会议室静了一瞬。
有人没忍住低头笑。
设计负责人也笑了。
【行，沈经理现在越来越难说服了。】
【可以说服。】
沈知意把笔递过去。
【拿更好的方案来。】
会议继续。
一个小时后，最终确认减掉两桌。
散会时，程砚慢悠悠收电脑。
【我们做的是餐厅，不是Excel。】
沈知意看他。
【怎么？】
【挺凶。】
【那你刚才怎么不帮我？】
【为什么要帮？】
程砚抬眼。
【你不是说服他们了？】
她被堵得没话。
【程总真会省力。】
【承让。】
【没夸你。】
【听出来了。】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经过茶水间时，程砚忽然停下。
【晚上有空？】
沈知意也停住。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工作以外约她。
有了前天那场告白以后，这句话的意思显然和从前不太一样。
程砚看出她的迟疑。
【别紧张。】
【不是约会。】
【客户晚上试菜，缺个人。】
沈知意：“……”
【你不能一次说完？】
【想看看你什么反应。】
【程砚。】
【在。】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他笑了一下。
【可能。】
她转身就走。
【几点？】
【六点半。】
【地址发我。】
【一会儿发你。】
晚上六点二十。
拾味老店二楼包厢。
这次试的是新店菜单。
品牌方想保留老菜，同时增加几道更适合年轻客群分享的小份菜。
沈知意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十几道。
程砚坐在最里面，旁边留了一个位置。
她没有多想，直接坐下。
试菜进行到一半，品牌创始人忽然夹了一块鱼。
【这个味道不对。】
厨师立刻紧张起来。
【哪里不对？】
老人吃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太精致了。】
桌上的人都愣了。
程砚问：【精致不好？】
【不是不好。】
老人放下筷子。
【就是不像拾味。】
沈知意看着那盘鱼。
摆盘确实漂亮。
鱼肉切成大小一致的块，酱汁用小碟另外装，旁边甚至放了一朵装饰花。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老店里那对夫妻。
老太太一直把鱼腹夹给丈夫。
【能不能整条上？】
所有人看她。
【什么？】
【鱼。】
沈知意指了一下盘子。
【不要切。】
厨师皱眉。
【现在年轻客人怕麻烦，整鱼有刺。】
【可以处理大刺，但保留整鱼。】
她想了一下。
【如果是分享菜，就应该有“夹”的动作。】
【有人喜欢鱼腹，有人喜欢鱼尾。】
【如果每个人面前都是已经分好的东西，就没有分享了。】
老人看了她几秒。
忽然笑了。
【对。】
他点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程砚坐在旁边，没说话。
直到试菜结束。
大家下楼。
他才忽然叫她。
【沈知意。】
【怎么？】
【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会坚持自己的东西了？】
【以前不会？】
【以前也会。】
程砚想了一下。
【但以前你会先看别人同不同意。】
沈知意脚步停了一瞬。
【现在呢？】
【现在先说。】
她笑了。
【那可能是你们把我惯坏了。】
【别。】
程砚立刻撇清。
【自己的功劳自己拿。】
她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试菜结束已经九点。
程砚开车。
沈知意刚系上安全带，手机响了。
林晚。
她接起来。
【喂？】
【沈知意，你在哪？】
【刚结束工作。】
【出来喝酒。】
【现在？】
【现在。】
林晚那边很吵。
【我失恋了。】
沈知意一愣。
【你什么时候恋爱的？】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这不重要。】
沈知意差点笑出来。
【地址。】
【发你。】
挂断电话。
程砚看她。
【有事？】
【朋友失恋。】
【送你过去？】
【不用，我打车。】
【顺路吗？】
沈知意看了一眼林晚发来的地址。
【完全反方向。】
程砚点头。
【那我送你。】
【都说反方向了。】
【我听见了。】
【那还送？】
程砚发动汽车。
【因为晚上九点，你一个人打车去酒吧。】
【我会担心。】
他说得太自然。
沈知意反而没办法马上拒绝。
车开出停车场。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程砚。】
【怎么了？】
【你这样很容易让我有压力。】
方向盘上的手停了一瞬。
下一秒，车速慢下来。
程砚没有立刻解释。
等红灯的时候，他才侧过头。
【明白了。】
沈知意原本准备了后面的话。
一下没接上。
【这么干脆？】
【不然我要跟你辩论？】
程砚笑了一下。
【你觉得有压力，我就少做一点。】
【总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要求你习惯我的方式。】
绿灯亮了。
车重新往前。
沈知意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
【那今天呢？】
【你决定。】
她想了想。
【送吧。】
程砚直接打了转向灯。
【地址给我。】
没有“你看，你明明需要我”。
也没有借机证明什么。
酒吧门口。
沈知意下车前，程砚叫住她。
【结束以后怎么回？】
她立刻看过去。
程砚举起一只手。
【只是问。】
【不是要求你报备。】
沈知意被他弄笑了。
【我自己回。】
【行。】
【到家要不要告诉你？】
这次轮到程砚停住。
他看了她两秒。
【想说就说。】
【不想说也没关系。】
沈知意点点头。
【走了。】
程砚扬了下手。
【进去吧。】
林晚所谓的“失恋”，严格来说甚至算不上失恋。
她喜欢了两个月的人，今天正式告诉她，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沈知意到的时候，她已经喝了两杯。
一看见人就趴过来。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沈知意把她的酒拿远。
【别地图炮。】
【你居然替男人说话？】
【我替逻辑说话。】
林晚眯着眼看她。
看了半天。
忽然坐直。
【你不对。】
【我哪里不对？】
【你最近很不对。】
【……】
【周景淮？】
【不是。】
【程砚？】
沈知意拿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晚立刻抓到。
【果然！】
【你小声一点。】
【他跟你表白了？】
沈知意沉默。
林晚眼睛越睁越大。
【真的？！】
旁边两桌人都看过来。
沈知意恨不得把她嘴捂住。
【你再大声一点，明天财经新闻都知道了。】
林晚压低声音。
【什么时候？】
【前两天。】
【你怎么没告诉我？】
【忙。】
【这种事你跟我说忙？】
林晚酒都醒了一半。
【然后呢？你怎么回？】
【没回。】
【为什么？】
沈知意低头转着杯子。
【不知道怎么回。】
【不喜欢？】
她想了想。
【不是讨厌。】
【那就是喜欢？】
【也没有到那个程度。】
林晚盯着她。
【那周景淮呢？】
这一次。
沈知意沉默得更久。
林晚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跟周景淮只差一个问题。】
【只要他解决许家的事，只要他愿意结婚，我们就还能回去。】
她看着杯子里的冰。
【可是现在他真的在改，我反而更不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想回去的时候，想的是七年。】
【现在如果要回去……】
她顿了顿。
【我得想以后。】
林晚难得没有立刻骂周景淮。
【那程砚呢？】
【程砚很好。】
【这不是答案。】
【我知道。】
沈知意靠在沙发里。
【就是因为他很好，我才更不能随便答应。】
【如果我只是因为他对我好，因为跟他相处轻松，就马上跟他在一起……】
【对他也不公平。】
林晚看着她。
【所以你现在两个都不选？】
沈知意笑了一下。
【为什么一定要选？】
林晚愣住。
【我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喜欢谁、跟谁在一起，都可以以后再想。】
【我又不是今天不选，明天就世界末日。】
林晚沉默两秒。
突然举杯。
【有道理。】
【干杯。】
沈知意拿自己的果汁碰了一下。
【你少喝点。】
【今天我失恋。】
【你都没恋。】
【暗恋也是恋！】
【行，算你失恋。】
【什么叫算？】
沈知意笑着把她重新伸向酒杯的手拍开。
【再喝明天头疼。】
十一点四十。
沈知意把林晚送上车。
自己站在路边等下一辆。
手机已经有几条消息。
程砚没有问她什么时候结束。
只在十点多发了一句。
【外面降温，别站太久。】
周景淮则是半小时前。
【还没睡？】
沈知意有些奇怪。
【你怎么知道？】
对面回复。
【朋友圈。】
她这才想起来，林晚刚才发了一张两个人碰杯的照片。
【陪林晚。】
【她怎么了？】
【失恋。】
【严重吗？】
沈知意想起林晚那段根本没有开始的恋情。
【……应该能活。】
隔了一会儿。
周景淮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
很罕见。
沈知意盯着看了两秒。
【你居然会发表情包？】
【助理发给我的。】
【建议你还给他。】
【已经收藏了。】
她笑了一下。
车来了。
沈知意上车。
司机确认地址。
她靠在后座。
手机又亮。
周景淮。
【你喝酒了吗？】
【没有。】
【怎么回？】
【打车。】
对面很快发来一句。
【车牌发我。】
沈知意盯着那句话。
熟悉的感觉一下回来。
以前也是这样。
她晚归。
周景淮会要车牌、司机信息、定位。
她那时候觉得是关心。
后来有些时候，也会觉得喘不过气。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
刚才那条消息被撤回。
新的消息进来。
【到家早点休息。】
沈知意怔了一下。
【怎么撤了？】
周景淮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习惯。】
【后来觉得你不想给的话，我不该要。】
她看着窗外不断往后的路灯。
想了一会儿。
主动把车牌拍过去。
【给你。】
这一次，周景淮很久没回复。
沈知意甚至以为他去忙了。
直到一分钟后。
【收到了。】
十二点零八。
车停在小区门口。
沈知意下车。
走到楼下才发现，便利店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她脚步一顿。
周景淮也看见她。
没有走过来。
只是站在原地。
沈知意走近。
【你怎么在这里？】
【买东西。】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
什么都没有。
【买的东西呢？】
周景淮沉默两秒。
【还没买。】
【凌晨十二点来我家楼下买东西？】
【……临时改变主意了。】
【周景淮。】
他认输。
【看到车牌以后，算了一下你大概多久到。】
沈知意皱眉。
【所以你还是——】
【没有查司机。】
他立刻说。
【也没有查定位。】
【只是从酒吧到这里正常四十分钟。】
沈知意看着他。
【然后？】
【然后我睡不着。】
【就下来了。】
她有些无奈。
【你家离这里二十分钟。】
【差不多。】
【你专门过来的。】
这一次他没有绕。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景淮想了想。
【怕你觉得我又在管你。】
沈知意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那你站这里算什么？】
【不知道。】
他自己也笑了。
【看来还是没学明白。】
夜里很冷。
周景淮只穿了一件黑色大衣。
沈知意看见他手背有些发红。
【你等多久了？】
【十分钟。】
【真的？】
【十二分钟。】
【周景淮。】
【十五。】
她瞪他。
【真的十五。】
【再多没有了。】
沈知意没忍住笑。
【你现在怎么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怕你骂。】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外。
玻璃门开了又关。
有人从他们中间经过。
周景淮往旁边让了一步。
没有像以前一样伸手拉她。
过了一会儿，他问：
【林晚还好吗？】
【送回去了。】
【那就行。】
【你呢？】
【什么？】
【公司。】
周景淮顿了一下。
【融资方案过了第一轮。】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告诉她周氏的进展。
沈知意抬眼。
【真的？】
【今天刚定。】
【成本还是很高？】
【比许家的方案高。】
【能接受吗？】
【暂时压得住。】
他停了停。
【就是未来一年会难一点。】
【那也比——】
沈知意说到一半，停住。
周景淮看着她。
【比什么？】
【没什么。】
【说。】
她看他一眼。
【比拿女朋友换融资好。】
周景淮：“……”
沈知意自己先笑了。
他也被气笑。
【沈知意。】
【实话。】
【这句我认。】
她笑意慢慢淡下来。
【你后悔吗？】
【什么？】
【取消许家的合作方式。】
【没有。】
回答得没有停顿。
【就算最后我没有回去？】
这一次。
周景淮看了她很久。
【结果是两回事。】
沈知意没说话。
【知意。】
【你说。】
【我现在做这些，不是投资。】
他轻声说。
【不是因为觉得做对十件事，你就应该回来。】
【所以你不用拿结果安慰我。】
她垂下眼。
脚边有一小块没化的雪。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
【我今天跟林晚聊到你。】
周景淮明显愣了一下。
【聊我什么？】
【她问我，会不会回去。】
他的神情很轻地变了。
却没有追问答案。
沈知意注意到了。
【你不问？】
【怕答案不好听。】
她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怕了？】
【早就知道了。】
【以前不怕？】
【以前觉得答案只有一个。】
他说。
【你会在。】
沈知意安静下来。
周景淮看着她。
【现在不敢这么觉得了。】
便利店门口的灯很亮。
照得雪地发白。
沈知意把手放进大衣口袋。
【我的答案确实不好听。】
周景淮喉结动了一下。
【我听着。】
【我跟她说，我现在谁都不想选。】
他怔住。
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沈知意继续。
【程砚很好。】
周景淮眉心还是本能地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
【你忍一下。】
【……正在忍。】
沈知意笑了。
【他很好，你也在改变。】
【但这些都不是我一定要跟谁在一起的理由。】
她抬头。
【我现在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周景淮沉默了很久。
没有失望地问要等多久。
也没有趁机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
最后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明白。】
沈知意看了他几秒。
【你不难受？】
【难受。】
他很诚实。
【但比你说你已经选了程砚好一点。】
【……】
【真的只有一点。】
沈知意被他逗笑。
【行了。】
【我要上去了。】
周景淮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
【进去吧，外面冷。】
她转身。
走出几步，又停下。
周景淮还站在原地。
【你不走？】
【看你进去我就走。】
她原本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却换成。
【别再站了。】
【知道。】
沈知意走进大门。
刷卡。
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景淮还在那里。
这一次。
她没有觉得那是在逼她回头。
第二天上午。
沈知意到公司。
程砚已经在会议室。
桌上没有早餐。
也没有咖啡。
只有一份今天要讨论的项目资料。
她坐下。
莫名看了一眼桌面。
程砚抬头。
【找什么？】
【没什么。】
【早餐？】
她立刻看他。
程砚笑了一下。
【昨天不是说有压力？】
【所以不买了。】
沈知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真听。】
【不然留着让你继续有压力？】
她低头翻资料。
过了一会儿。
【程砚。】
【说。】
【昨天的事……】
他等着。
【我还是没有答案。】
程砚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猜到了。】
【但是我想告诉你。】
沈知意看着他。
【我现在可能不会答应任何人。】
程砚沉默两秒。
【包括周景淮？】
【包括。】
他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靠回椅背。
【那就先这样。】
还是没有追问。
沈知意反而忍不住。
【你不会觉得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你喜欢我，但是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程砚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问：
【沈知意。】
【怎么？】
【我给你买过几次早餐？】
她愣了一下。
【一次。】
【请你看过几次展？】
【一次。】
【吃饭呢？】
【……几次。】
【这些加起来，值一个女朋友吗？】
沈知意被问住。
程砚笑了。
【你看。】
【你自己都觉得不值。】
【那为什么会觉得欠我？】
她没有说话。
会议室外已经有人陆续进来。
程砚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语气重新变回平时工作的样子。
【喜欢不是借款。】
【不用还。】
说完。
他看向进来的设计团队。
【人齐了吗？】
【齐了。】
【开始吧。】
沈知意低头。
笔记本还停在空白页。
她拿起笔，在右上角写下日期。
随后翻开项目资料。
投影亮起。
会议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