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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黑色鸢尾 • 第三十四章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17日 上午10:42    总字数: 2423

第三十四章 黑色鸢尾

2026 年 10 月 20 日 10:26

河水退下去以后,岸边留下了一层很薄的泥。警戒线沿着河岸拉开,风从废弃展馆的破窗里穿

过去,把里面残留的塑料布吹得一下一下撞在墙上。

尸体坐在一张旧木椅上。

不是倒下去的姿势,也不是被随意丢弃的姿势。她被人扶正过。黑色长裙垂到脚踝,裙摆没有

沾多少泥,脚上是一双浅色高跟鞋,鞋面干净得有些异常。胸口放着一朵黑色鸢尾,花茎修得很干净,切口平整,一根透明细线从花枝附近穿过去,几乎看不见。

林知夏站在警戒线外,看了几秒。“拍照。花不要碰,先保留原状。”

陆沉站在稍远的位置,没有看花,看的是尸体的手。右手自然垂在椅侧,左手微微蜷着,掌心里有一点红,像颜料,又不像普通的颜料。

“左手掌单独取样。”林知夏说,“衣服、耳环、手链、鞋,全部分开记录。”

“怎么了?”许衡问。

她指了指尸体。右耳戴着一枚银色耳环,左耳空着;手腕上是一条很细的银色手链;衣服是黑

色的,鞋却是浅色。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没有明显的统一风格,像是不同的人替她选过不同的东西。

“先别判断。把每一样东西单独查。”

法医在旁边低声报告:“女性,二十七到三十二岁。死亡时间暂时判断不了,现场环境干扰太大。

没有发现明显的大面积外伤。但尸体有被移动的可能。”

“为什么?”

法医指了指鞋。“昨晚下过雨,河岸这里的泥很软。如果她自己走到这里,鞋底不会这么干净。”

林知夏看了一眼鞋底,没有说话。这只是一个方向,还不是答案。

手机在口袋里找到,屏幕锁死,技术人员恢复了部分通讯记录。最后一条发送的信息是十月十

八日 22:27,只有两个字:到了。收件人备注:姐。

“联系人叫什么?”

“顾清岚。”

“叫她过来。”

顾清岚赶到的时候,是十一点十七分。她从警车旁边下来,没有哭,也没有问太多问题,只是

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里面,然后停住了。

林知夏走过去。“顾女士?”

顾清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尸体脸上,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没有说话。最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她。”声音很低。停了几秒,她又说:“但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她。”

“你认识她?”

顾清岚苦笑了一下。“她是我妹妹。”

她的视线落在尸体胸口。黑色鸢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更像

是一种迟到了很久的确认。

“她不戴这种耳环。”

“确定?”

“确定。”顾清岚指了指尸体的右耳,“她以前戴耳环,但不是这一种。鞋也不是她的。”

“手链呢?”

顾清岚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像我以前送过她的一条,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这一条。”

林知夏没有追问。她知道人刚确认亲人死亡的时候,记忆本身就不一定可靠。

“你妹妹平时做什么?”

“摄影。”顾清岚顿了顿,“她拍很多东西。”

“人?”

“嗯。她喜欢漂亮的人,总觉得漂亮的人好像比我们活得轻松。”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她以

前跟我说,照片不会说谎。后来她自己又说,照片也可以骗人。”

“你妹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顾清岚停下来,像是在决定哪些事可以说。“她最近很在意自己。她以前问过我,如果有一天她

变得跟我一样,我会不会讨厌她。”

“你怎么回答?”

“我说,随她。”顾清岚看着河面,“她说,可是我想试试。”

林知夏没有继续问。因为顾清岚已经不再说话。

陆沉是十一点四十六分过来的。周砚川站在警戒线旁边,看见他,眉头立刻皱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林知夏叫的。”

“别碰现场。”

“知道。”

“别碰家属。”

“知道。”

“别——”

“你们警察是不是只有这几句话?”

周砚川冷冷地看他。“找恶犬办案,粮食准备好了吗?”

旁边的许衡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被周砚川瞪了一眼,立刻恢复严肃。

陆沉走到尸体前,没有说话,风把黑色鸢尾的花瓣吹得轻轻颤动。他蹲下来,视线落在女人脸

上。半张脸,足够了。

世界安静了一瞬。答案浮上来:身份。

他站起来,表情没有变化。林知夏问:“看到了什么?”

“身份。”

“她最不能失去的,是自己的身份?”

陆沉看着她。“我没说是自己的。”

林知夏沉默。陆沉转身就走:“你问我看到什么,我回答了。”

林知夏看着尸体,又看向顾清岚。她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似乎比尸体本身更复杂。

下午一点十二分,现场初步处理结束,顾清岚被带去做笔录。林知夏重新回到展馆。这里已经

很多年没有使用,墙上的海报被雨水泡得发白,地上还留着一些旧画框,没有监控,没有正常照明,

也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痕迹。

她站在尸体原来的位置,低头看地面,然后看向那把椅子。“椅子不是现场原来的。”

“你怎么知道?”许衡问。

“灰尘。”她指了指椅脚,“这里原来有一块东西,椅子挪过。至少说明尸体不是简单地坐在这里。”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顾晚晴手机里的照片被恢复了一部分:风景,街道,展览,陌生人的侧脸

和背影,镜子,灯光,衣服。然后是她自己,很少,少得奇怪。直到十月十八日 23:14,一张照片:

女人站在镜子前,只拍到了背影,黑色衣服,右耳一枚银色耳环,脸没有出现。

林知夏停住,把照片放大。耳环的形状很普通,但她两个小时前刚刚见过,同样的位置,同样

的银色。她继续往后翻,衣服变了,饰品变了,还是镜子,还是那个姿势,脸始终没有出现。

傍晚六点零三分,初步报告送了回来:没有发现能够直接确认死因的重大外伤;掌心红色物质

已送检;花茎上的透明细线暂时没有找到来源。一切都还停留在“可能”。

林知夏把那张镜前照片放在桌上。镜子里的女人没有脸,只有右耳那枚耳环,在灯光里留下一个很小的亮点。

她不知道顾晚晴究竟想成为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替她准备的。她只觉得眼前真正奇怪的,

也许不是一个人为什么想成为别人,而是有人很认真地,想让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继续成为某个人。